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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工與惡的距離2〉為養失明母親 他賣地來台卻換來一身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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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護中心裡,哈吉倚坐在男生宿舍的雙層床下舖;吉他一撥,他唱起印尼歌謠,幾個鄰床的印尼移工聽到熟悉的旋律,紛紛湊過來哼唱。唱著,唱著,哈吉淚流滿面,唱和的幾個移工也紅了眼眶。 

悄問庇護中心的印尼修女,唱著是什麼歌呢?修女說:「有一首是唱給愛人的歌,還有一首是印尼人都會唱的兒歌。」哈吉是想妻子和女兒了吧?突然,總是微笑 幫忙翻譯的修女也哽咽了。 

為了來台工作而賣地

哈吉的歌聲渾厚中帶著磁性,為了讓氣氛輕鬆點,我們故意笑鬧他是「被耽誤的歌手」;只是,笑聲過後的哀傷更形清晰,他說起來台始末,語氣裡有一種近似哭腔的濃濃鼻音。 

「我的媽媽眼睛失明,需要很多錢看病,加上我自己也結婚了,有一個女兒,光靠我一個人當司機開車賺的薪水,沒辦法養活一家人。所以當『牛頭』來家裡介紹台灣的工作時,太太也願意讓我出國工作,我便選擇來台灣賺錢。」哈吉說道。 

所謂牛頭,就是在移工家鄉專門招攬工人的中間人。因為是家鄉人,所以多了一份莫名的信任。雖然要來台灣工作必須付牛頭、印尼仲介共約4000印尼盾(約台幣8萬多元),但哈吉相信牛頭告訴他「錢很快就可以賺回來了」「去台灣也可以開車的工作,但工作會更輕鬆」都是真的,於是他咬牙賣了一塊地,又跟行貸了一些錢,才湊足仲介費,飛來台灣。

哈吉為養家活口,賣地付了仲介費來到台灣,之後又為了保住工作機會而付出買工費。
哈吉為養家活口,賣地付了仲介費來到台灣,之後又為了保住工作機會而付出買工費。

他心裡想的是,只要熬過三年,就可以賺回來台仲介費,另外也賺些安家費。但他萬萬沒想到,台灣雇主派給他的工作並不是印尼牛頭所說的「開車」;他除了要在資源回收廠工作,每天還得去割草餵四、五十頭牛,同時還要種田。 

大約是因為跟雇主和台灣仲介反應許多次,哈吉學會用中文說二個詞,「很累」「生病」。但不管是印尼文或是中文,他的狀況都沒有獲得重視,「老闆總是催促我搬重物,因為太累了,我常覺得呼吸困難,仲介雖然帶我去看一次醫生,但是當我反應老闆總是叫我做額外的工作,仲介也只是要我忍耐忍耐。」 

想到印尼的家人,哈吉只好繼續忍耐,就這麼熬了一年半。但後來,其他四個印尼同事因為受不了而打到勞動部19555 專線申訴,「同事離開後,打電話告訴我,如果我不趕快跟1955申訴,到時候勞工局來查,我就會被遣返回印尼。我不知道他們講的對不對,所以我就問老闆,也跟老闆說,不要再讓我去外面工作了,結果雇主就不要我了。」

哈吉非常思念家人,尤其是女兒;想念女兒的時候,只能對夾娃娃機夾來的布偶傾訴。
哈吉非常思念家人,尤其是女兒;想念女兒的時候,只能對夾娃娃機夾來的布偶傾訴。

隔天,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的哈吉立刻被仲介帶走,住進仲介宿舍。「仲介要我每天付他們三百元, 但一天只給我一個便當,我先前賺的錢一半都在付來台仲介費及在台服務費,剩的寄回家,所以根本沒有能力付住宿費,不得以只好跟印尼移工朋友借錢。」 

他問仲介,能不能幫忙找新工作,「可是每次仲介都要我付買工費。」他聽朋友說可以去就業服務站試試看,但抱著希望去了五、六次,因為語言不通,根本沒有管道找到工作。 

他又問了一次仲介,仲介直接告訴他,「你先付台幣6萬元,就幫你找一個工作。」他想到先前欠的款項還未付清,家人也需要用錢,只好再跟朋友借了6萬元,買下一個工作,「但是我才去做了5個月,雇主就說人太多了,不能再雇用我們。」 

想來賺錢反而揹了債

哈吉覺得被騙了,「 我借了錢都沒還完,怎麼突然就說不要用我了呢?我一直問仲介,我之前付的買工錢怎麼辦? 可不可以還給我?」但仲介根本不理他。 

因為沒辦法再寄安家費回去,哈吉只能告訴印尼家人真實狀況,「印尼的家人也很難過,他們告訴我,沒關係你回來吧!」但是哈吉不願意就這麼回去,「我賣了家鄉的土地,想來台灣賺錢,沒想到反而揹了一身債?」 

還好,後來哈吉向人權團體尋求協助,也由合法仲介公司幫他找到新的工作機會。

只是他依然想女兒想得厲害,「想女兒的時候,我會唱女兒以前唱的歌;我也每晚祈禱,希望阿拉可以保佑我的家人,讓我可以在這邊工作資助他們。」 

如果再一次選擇,還會到台灣來嗎?他再次落下淚水,「我不會想再來台灣了。」(撰文:謝祝芬 攝影:賴興俊、蔣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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