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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台灣1〉她半夜不睡覺 踮腳尖狂追野地歌手【壹特報】

范欽慧有很多身份,她是自然作家、紀錄片編導、廣播節目製作人、台灣聲景協會創辦人,也是兩個孩子的媽。「聲音」,是所有身分的交集點,22年來她上山下海捕捉台灣的聲音、輕輕地訴說聲音的故事。

20多年來,范欽慧帶著錄音設備四處收集自然界美聲。
20多年來,范欽慧帶著錄音設備四處收集自然界美聲。

採訪工作一大早在陽明山夢幻湖畔展開,彷彿害怕破壞空氣中的寂靜,范欽慧背著沉重的錄音設備登階,腳步卻輕得像貓。我們學她的方式走路,在登山步道徘徊的竹雞,似乎沒察覺人們腳步,自顧自扯著嗓子高歌。

她舉著被暱稱「毛毛」的麥克風,對我招招手:「妳來聽聽看,有了毛毛就像錄音師裝上順風耳,十公尺外遊客踩在樹葉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她邊說邊把耳機往我頭上掛,那瞬間好像被范欽慧帶進另一個世界,雖然看不見穿梭林間的飛羽,我卻真真實實聽見了牠們。

拿下耳機,她閉著眼輕聲回答問題,為了不打擾這些野地歌手,有時甚至用氣音或唇語受訪,唯獨聊到野地錄音,聲線突然拔高,嘴角流瀉出一股藏不住的興奮,眼前的她真像個傳道士,熱切分享令她癡迷的各種聲景。

范欽慧口中的「毛毛」,是手上的指向型麥克風,陪她上山下海收錄各種聲音。
范欽慧口中的「毛毛」,是手上的指向型麥克風,陪她上山下海收錄各種聲音。

對聲音最初的狂熱,源自稻香與蛙鳴陪伴的童年,七歲的她看著媽媽對錄音機練唱,觀察怎麼操控後,她錄下爸爸的打呼聲、媽媽的炒菜聲,甚至對著錄音機唱歌、說故事,「後來才發現,小時候的聲音成為人生重要的伏筆。」

1997年,她拿起錄音機走進山林。當時的她新聞系畢業在電視台上班,每天穿窄裙、踩高跟鞋,打扮得光鮮亮麗,「我卻覺得那不是真正的我」,對未來迷惘之際,她想起幾個因聲音而著迷的生命片段,「我辭去工作,買了專業麥克風與錄音機,打算朝我想聆聽的聲音靠近。」

「我需要一個身份,可以讓自己去收聲音、躲在山上好幾天,最簡單方式就是在電台成立廣播節目」,提到人生最勇敢的出走,范欽慧語調加速、愈講愈開心,「我每次把登山鞋放進鞋箱,彷彿看見一堆枯枝樹葉,接著『呼』一吹,旁邊的高跟鞋覆上一層土,心中有說不出的暢快、我再也不需要那些東西了!」

1997年,范欽慧辭去電視台工作,購置錄音設備成為野地錄音師。 范欽慧提供
1997年,范欽慧辭去電視台工作,購置錄音設備成為野地錄音師。 范欽慧提供

22年前,范欽慧開闢廣播節目「自然筆記」。 范欽慧提供
22年前,范欽慧開闢廣播節目「自然筆記」。 范欽慧提供

22年前成立的廣播節目「自然筆記」,是人生中最美麗的禮物,她因這節目走遍台灣各地,用各種聲音訴說不同的生命故事。透過聆聽,腦海中建構了一張台灣專屬的聲音地圖,范欽慧很清楚什麼樣的季節與空間,可以和哪些動物相遇。

她還記得第一次在福山,聽見山羌的感動,暮色壟罩的山那頭傳來一聲「汪~」,她扛起設備興奮得拔腿直奔,不斷嚷嚷著「我要去山那邊錄」,氣喘吁吁跑過去,才發現山羌已離開,打算放棄時,又聽見周圍山羌叫聲此起彼落,「原來要錄大自然的聲音,需要經過它們同意,這時會心懷感謝,謝謝它們讓我把聲音紀錄下來。」

大自然會說話,「台灣小鶯叫聲是『你~回去、你~還不回去』,還有冠羽畫眉一直說『吐~米酒』……」,范欽慧噘著嘴模仿各種聲音、聊著和野地歌手相遇的過程,「聽到最後,會覺得和牠們成為老朋友。」

范欽慧聊到和野地歌手的相遇,笑說每次都像是多認識一個老朋友。
范欽慧聊到和野地歌手的相遇,笑說每次都像是多認識一個老朋友。

錄音師耳裡的聲音,有時洩漏出更多無情,十多年來,有些聲音在人們無感無知下成了絕響。「妳知道有些聲音雖好聽,生命本身卻不該繼續?」她收起笑容,認真地說:「比如柴山,滿山都是白腰鵲鴝在唱歌,但牠們是強勢外來種,有些台灣本土種聲音漸漸聽不到了。」

「大家看見森林消失會生氣,聲音的消失卻讓人無感,因為一般人不認識它。」范欽慧憂心、憤怒,覺得有責任替自然發聲,腦中不斷想著如何為「老朋友們」做一些事。

她有些忐忑的寫下:「我不知道人生為什麼會到這一步?」嚇壞一票臉書友人,細問才知她想守護自然的聲音,一群來自各行各業的人,因為寂靜產生共鳴,在沒有辦公室、沒有企業資金挹注下,「台灣聲景協會」2015年在台大一間借來的教室裡克難成軍。

范欽慧會帶著女兒到處錄音,她希望這麼好聽的聲音女兒也能聽見。 范欽慧提供
范欽慧會帶著女兒到處錄音,她希望這麼好聽的聲音女兒也能聽見。 范欽慧提供

微霧的夢幻湖畔,蛙鳴與鳥啼相互唱和,范欽慧輕輕閉上眼,好一段時間才回神,「這個季節的聲音真的太好聽了。」湖畔由萬物演奏的森林狂想曲,就如瀕臨絕種的動物一樣,需要更多保護。

她從不允許自己停下腳步,20年來以媒體、作家、藝術工作者角色為萬物發聲,即使多了許多頭銜,骨子裡依然是那個醉心於聆聽的錄音師,歌韻繽紛的山徑,心情隨萬物生息擺盪,在寂靜天地間沉澱心靈,范欽慧與自然有了更深的鏈結。(撰文:邱璟綾 攝影:楊弘熙)

范欽慧

  • 自然作家、廣播節目「自然筆記」製作人、田野錄音師
  • 著有《跟著節氣去旅行》、《搶救寂靜》等著作
  • 2015年創立台灣聲景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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