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今夕吾輩落火坑,他朝君體也相同【事實與偏見 X 黎智英】

黎智英/壹傳媒集團創辦人

一位十多歲的年輕人跌倒地上爬不起來,幾位警察拿警棍圍著他狂打,打到他頭破血流,令人想起三十年前北京天安門廣場學生被屠殺的景象。是的,上個星期三立法會外面發生的警民衝突,不能與八九年六四屠殺事件同日而語,卻不難令人想像,這可能是六四屠城在香港重演的先兆。當修訂《逃犯條例》通過了,香港人失去了自由、人身安全和人權等法治賦與的保護,我們赤手空拳,也不會像活在中國大陸的人民一樣逆來順受。我們對政府的鎮壓會作出自然而強烈的反抗。這樣的反應我們是無可避免的。一百多年英國殖民統治,培養了我們對自由、人身安全和人權像呼吸空氣一般自然的直覺,使我們對不公不義的鎮壓,不假思索本能地反抗。對慣於橫行肆虐的中國政府,香港人是頑固不靈的尋釁滋事分子,要嚴加控制,必要時更要高度鎮壓。他們將會像對付新疆回教徒一樣監控我們。他們在新疆把超過一百萬回教徒關在集中營,「重新教育」洗腦以馴化他們異族的「反動」思想。中國政府也會用同樣手法對付我們。將我們馴化成為大陸人一樣的順民,他們必先將我們洗腦,清除我們英國遺留下來的西方文化意識、道德價值觀和對自由的嚮往,香港便難逃「集中營」的命運。或許在高壓的迫害下,我們作出強烈的反抗,造成六四屠殺場面重演風雨欲來。

還好,香港不像三十年前的中國一樣封閉,最少當時北京的領導人以為中國的封閉,可以避過世人的耳目,才斗膽肆意踐踏和平示威的學生,造成慘不忍睹的屠殺景象。香港是透明於世人面前的世界金融中心,政府的一舉一動都會盡收世人眼簾之下,使中國政府在非不得已的情況下不敢輕舉妄動,六四屠城事件難以在香港重演。但這是現在,不是將來。

修訂《逃犯條例》通過了,香港的法治被蠶食了,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消失了,隨著消失的會是外國商業機構、商人、居民,還有外國傳媒。外國的商戶和商人撤離了,香港生意枯竭,商人和社會精英和權貴跟著撤走,有條件移民的人都移民,香港百業蕭條,剩下的庶民百姓沉寂不振。香港變得黯然失色,令世人的目光轉移,曾經是東方之珠的香港,被拋棄於世人意識的九霄雲外。加上中國政府刻意的封鎖,和不甘被馴化的香港人本能的頑抗,面對著高壓迫害的中國政府,激烈的衝突無可避免,六四屠城事件在香港重演是不難想像的景象。這樣恐怖的事情真有可能發生嗎?

雖然香港再沒人垂注,變成了淪陷於蕭條沉寂的陋巷,我們卻處於風馳電掣電子資訊時代,沒有一個地方是孤島,天涯海角都是世人眼簾下的注視,儘管慣於封鎖資訊的中共,以為暴政可以瞞天過海只是自欺欺人的幻覺而已。香港無論變成怎樣寂寂無聞,世人都在注視,中共在香港的暴行,永遠都會是世人認識中國暴政的暮鼓晨鐘。

今日我們看到的中美貿易戰即使糾纏不清,始終會和解。中美是世界兩個最大經濟體,它們與世界的經濟和貿易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是不可分割的,儘管中美關係惡化,在政治、軍事和倫理價值觀上互不相容,在經濟和貿易上還是需要交流和合作的。在這次中美貿易戰的背後,更大的對峙是西方文明與中共封建獨裁,兩個對立的核心價值陣營的對抗,是繼美蘇之後的第二個冷戰的展開。

冷戰的對抗雖然受經濟和軍事實力影響,但是主要的競爭是軟實力的比拼。所謂「軟實力」是經濟和軍事以外的道德力量。我們今日國際認同的道德力量,是西方文明自從文藝復興幾百年來,無數人追求知識的努力,和千千萬萬人在鬥爭中流血犧牲換來的自由民主和人權的成果。這道德權威是軟實力的力量和基礎,沒有道德權威的中共沒有軟實力可言。今日卻連具備西方核心價值的香港,作為可以展示西方文明、道德權威面貌的窗口也要殲滅了,中國在這場冷戰注定一開始便徹底失敗。開始便失敗不等於冷戰會停下來,只意謂著中國以後會在冷戰不斷的挫折和衝擊下,經濟發展被拖延而失誤。浸淫在唯物意識中的中共,對道德權威麻木不仁,是它在這場冷戰最大的死穴。

這種對道德權威麻木不仁,也是導致今次超過一百萬人參與抗爭遊行,中國政府毫不動容仍堅決推行《逃犯條例》修訂的強硬態度的原因。但是,送中惡法通過與否已然並不重要了,中國政府要踐踏香港法治和一國兩制意圖,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的事實。香港人已毫無懸念,有本事移民的人將會陸續離去,沒有資源和資格移民的年輕人怎麼辦?他們除了抗爭別無選擇,因而才有六月十二日立法會外面的警民衝突。沒有選擇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亡命的掙扎,將會沒完沒了。他們比當年天安門廣場示威的學生訴求更熾熱,因為他們追求的不僅是遙遠的民主,而是切身的生存權利。

他們生於香港,天生被薰陶成為擁有西方自由人權的直覺。他們自然而然對抗鎮壓,將會造成六四現象不斷重演,中國政府不斷頭痕,暴力隨之不斷升級,同時不斷提醒世人,中共的暴政是如何嚴重違反世界核心價值,中共政權是如何不可信任。為了推行《逃犯條例》修訂而加深了世人對中國的疑慮,更正處於與西方陣營分裂的當下,中國需要這節外生枝嗎?

正如我的好朋友William McGurn前幾天在他《華爾街日報》的專欄說,《逃犯條例》修訂催谷了一百萬人遊行抗議,是中共把一百萬香港的普通市民,轉化成為異見分子(dissidents)的行動。我想轉化成為異見分子的,不只是出來遊行抗議的人士,還有視《逃犯條例》修訂為香港自由和一國兩制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感到絕望打算移民的香港人。當然還有無助和憤怒卻走投無路的年輕人。若這是香港為《逃犯條例》修訂付出的代價,這條例太昂貴太致命了。

中共取締香港人自由和法治的尾巴稍露端倪,人們便雞飛狗走,中共予人的恐懼有多可怕不言而喻。不惜出賣良知將香港人「送中」的建制派人士,以為今日棄民求榮嘗盡甜頭,便可以免於將來面對中共暴政的恐懼,是沒接受當年愛國人士回國、最後慘遭迫害的歷史教訓。中共暴政死性不改,你們遲早會遇上我們同樣的命運。今夕吾輩落火坑,他朝君體也相同。良知不僅是以人為善的直覺,也是保護自己不致淪喪的本能,跟車太貼的建制派權貴,請三思而後行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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