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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魔女中醫1〉逆轉女工命 吳明珠拒當乖乖牌

不甘淪舊時代的第二性,吳明珠為自己的人生搏出一條醫師路。
不甘淪舊時代的第二性,吳明珠為自己的人生搏出一條醫師路。

短髮造型、捲翹睫毛、流行的藕色口紅,螢幕上所有細節被放大檢視,光線打上吳明珠全身,像添了鵝黃柔焦,鏡頭下的小巧五官,看不出已是耳順之年。六十年前那個算命仙,依八字斷定她是女兒身男人心,憑一技之長和開創性格,一輩子不愁吃穿。只是那時,誰信呢?家裡第一個孩子,跨下少了眾人期待的東西,小女嬰呱呱墜地那刻,註定是個賠錢貨。

剛坐上吳明珠家的沙發,我便領教到她說故事的能耐,一九五九年遠赴唐山學習中醫的阿公,將一身醫術傳承父親 家中男丁彷若神農氏,熟練摘採各式藥草,女眷們修剪炒烘洗曬、炮製,看似不起眼的生財寶物,等待識貨者上門。不絕於耳的「仙欸!這症頭要吃啥?」、「這草有效無?」藥草拖進拖出,門前滿地泥塵飛揚,同學總愛嗅一嗅吳明珠、瞅著她指:「妳身上有股草味啦!」

吳明珠的少女時代,不是夢幻的薔薇色,反而像藥草般慘綠、令她煩厭想逃。

吳明珠為家中長女,然而雙親加諸於身的期盼大相逕庭。吳明珠提供
吳明珠為家中長女,然而雙親加諸於身的期盼大相逕庭。吳明珠提供

「那年代父母多少重男輕女,只是媽媽比較明顯。」四女一男之家食指浩繁,雙親對長女的期望大不同。父親將她轉到非學區的明星國小,每天親自騎腳踏車載女兒上學。目光落向路上西裝筆挺男女:「這個是律師啊、老師啊,這些師字輩的都有執照喔,不要以為人家簡單就考上,這個很難喔!妳現在就要好好念!」

父親的話迴盪耳際,家通往世界的唯一出口是課堂,小五那年她開竅了,成績扶搖直上,一度讓老師懷疑作弊。早熟的女孩們討論著畢業出路,吳明珠問隔壁同學:「妳成績那麼好,要繼續念嗎?」、「不行,家裡有哥哥要念書。」畢業時她把三張表揚證書揣在懷裡,心想這該就是升學的門票,或許,暑假還能提前補個ABC,讓自己比別人更強……

「妳讀那麼多要幹嘛?國小畢業就去做女工!」串門子的隔壁阿姨也插嘴:「現在都在缺作業員啦,包吃包住還能存錢,讓家裡貼補家用。」明明父親承諾過,有好成績就能念書,小小吳明珠噙著眼淚,直說「不對啊,大人怎麼能沒信用?」阿姨還不放過「已經跟人講好了,就去工廠吧!」獎狀灑了一地、斗大淚珠直落。「為什麼我不能唸書?妳們不是答應我了?」

吳明珠深知讀書才能扭轉人生,背後動力是父親的教誨。吳明珠提供
吳明珠深知讀書才能扭轉人生,背後動力是父親的教誨。吳明珠提供

不只為自己,吳明珠也曾為弟弟(左二)爭取念書機會。吳明珠提供
不只為自己,吳明珠也曾為弟弟(左二)爭取念書機會。吳明珠提供

困頓家庭,資源總是不均,發育期的吳明珠,眼巴巴望著後座同學便當裡,魂牽夢繫的肥美雞腿,機靈的她打出悲情牌:「人家長很高,我這麼矮,我看他都吃雞腿……」「妳爸沒賺這麼多錢,哪有辦法讓妳一天到晚吃雞腿?」「我考試考好一點,妳讓我吃一個禮拜,吃膩了就換。」母親被說服了,卻忍不住嘀咕,家裡那麼多便當,怎就妳有雞腿吃。「我又不是要吃很久,就讓我一個禮拜吃看看,小隻的就好。」鬼靈精的她,從小就懂得用圓融的方式,爭取自己權益。

有次學校旅行到了書店,她站在亞森羅蘋全集前,腳像被釘住了。同學在旁說:「走了啦!這個我家也有。」當天她跟著去對方家,書櫃有各式推理小說。「想借什麼告訴我!」小女生東一句「謝謝」西一句「有你真好」,說到這,吳明珠帶著幾分得意,像隻孔雀抬起頭來,她從來不因家境自卑,靠眼色好和嘴巴甜遊走人間。

吳明珠牢記父親的話,攀向第一志願國立護專,左鄰右舍上門,不忘虧父親「歹竹出好筍啦!」知道護專念來不易,父親一度問她,真的要念下去嗎?吳明珠點點頭,每天一早六點醫院報到,整理醫囑處方、病患狀況,回家寫作業翻查學理,睡眠嚴重不足。快畢業時她忍不住小抱怨:「好累喔,我不想念了。」母親淡淡回:「反正畢業後嫁人啦,不讀不要緊。」兩句話激起吳明珠警覺:「我又要遁入女工輪迴了嗎?」隔天她早早把書包揹上身,頂著初昇的晨陽踏出家門,從此考不好就硬著頭皮給老師罵,遇到脾氣差的學姊「電」,就端出傻笑閃遠趴低 一路讀到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博士。

見識過身旁女孩為了家庭犧牲升學,吳明珠從小就明白先自強再論權益。吳明珠提供
見識過身旁女孩為了家庭犧牲升學,吳明珠從小就明白先自強再論權益。吳明珠提供

受訪之際,吳明珠突然想起阿嬤,那個童年時寵她愛她、最讓她沒壓力的大人。膝下無女的阿嬤最疼女孫,買好吃零嘴、帶著她到廟裡和師父們拜拜,「她最愛形容我『講話比貓毛還多』,現在妳就知道我的個性就是愛講話了吧…」

情緒隨風蒸發,吳明珠個性裡的樂觀與抗壓性,在衝撞家庭期待、同儕挨擠過程中悄悄磨出。她傳授我一個抗壓祕方:無論遇到什麼,對著鏡子擠個笑臉吧!難題就不會那麼複雜了,「這大概是我面對那麼多逆境困苦,卻沒憂鬱症的秘訣吧。」(撰文:蕭惟珊 攝影:楊弘熙)

不管面對事業或生活,吳明珠說一笑解憂愁 。
不管面對事業或生活,吳明珠說一笑解憂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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