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俠客律師重回江湖 環署副署長詹順貴請辭

出庭時,詹順貴和一般律師不同,不拿公事包,而是背了一個登山包
出庭時,詹順貴和一般律師不同,不拿公事包,而是背了一個登山包

環保署副署長詹順貴請辭!環保署環評大會今(10/8)下午續審觀塘案環差(中油觀塘第三天然氣接收站環境影響差異分析案),環保署副署長詹順貴繼上次會議請假後,今天仍舊不出席,並於上午在個人臉書發表辭職聲明。據了解,詹順貴因不滿觀塘案,高層要求要翻案過關,但執行不合程序,日前就向環保署長李應元請辭,但李並未同意,今詹順貴再發表3000字聲明,強調辭職決心。

詹順貴在辭職聲明提到,這兩年多來,有人諷刺他熱衷當官,有人批判他背棄理想,但更多人懷抱環境保護理念,與他並肩同行。事實上,詹順貴原即知名的環境律師,過往許多環評爭議案件,包括雲林林內焚化爐、台東杉原美麗灣度假村、中科三期、中科四期環評案,環保團體多次勝訴,詹順貴都扮演關鍵角色,他2012年曾接受《壹週刊》專訪,不諱言自己是「最不會賺錢律師」...

(以下原文刊載於2012/07/19

村上春樹說:「若有高聳堅實的牆與撞到牆就破裂的雞蛋,我選擇站在雞蛋這邊。」有「最不會賺錢律師」之封號,常為環保與公益案件義務辯護的詹順貴,無疑也總是選擇雞蛋這一邊。

「法律」是他手上的倚天劍,在法庭上詹順貴嫉惡如仇,為了保護摯愛的自然環境他絕不手軟,殺無赦。私底下的他謙和儒雅,喜好賞鳥、閱讀,又像個溫文書生。詹順貴像是個多情俠客,因為心有所愛,所以不忍讓世界傾敗。

法庭上,一邊是原告者台塑集團,另一邊是被告的環工系教授,因為提出六輕造成罹癌人數增加的研究,被台塑以「毀損名譽」提告,求償四千萬。兩造的強弱判然分明,小蝦米眼看著就要被大鯨魚吞噬。危急之際,有人冒險殺入重圍,拔劍擋在弱小前頭,咻咻咻咻,瞬間扭轉情勢,削鐵如泥,原告一方的財團被逼得節節敗退。幾乎忘了身在嚴肅的法庭,武林大會的觀眾忍不住擊掌叫好。

總是接下環保、公義的案子,詹順貴不諱言自己是「最不會賺錢律師」。
總是接下環保、公義的案子,詹順貴不諱言自己是「最不會賺錢律師」。

大隱於市

這人是誰?「我喜歡讀《史記》的〈遊俠〉和〈刺客列傳〉,嚮往行俠仗義的瀟灑,無形中也讓我難以坐視社會上的不公不義。」下了法庭,擔任被告辯護律師,四十八歲的詹順貴收起劍拔弩張的銳氣,身形削瘦戴著金邊眼鏡的他,又像個文弱書生。不像印象裡的律師總提著黑色公事包,身著黑白律師袍的他,卻背了一個綠色登山包,莊嚴與草莽,很混搭跳tone,卻有一種輕騎上路的瀟灑,像大隱於市的俠。

這不是第一次,詹順貴總是站在弱勢這一邊。近幾年幾項獲得注目,牽涉社會公益的案子,均是由他擔任辯護律師:士林文林苑都更案,他站在被強拆的王家這邊,在今年五月底聲請釋憲;台東美麗灣BOT開發案,他站在世居於杉原海灘的原住民刺桐部落這一邊,和台東縣政府打行政官司,目前均是縣府敗訴;中科三期、四期科學園區的農地徵收案,他站在台中、彰化農民這一邊,二○一○年中科三、四期先後被法院裁定停止開發。

美麗灣案,中科三、四期案且都是義務辯護,詹順貴分文不取律師費,「農民、原住民的經濟條件並不好,我至少還有一些可收費的商業官司能cover過去。我接的case,商業案件和環保案件的比例目前大約是三比一,曾經有一段時間是接近一比一。」

詹順貴嗜讀武俠小說,在環保運動的路上他像個孤獨的俠,千里踽踽獨行。
詹順貴嗜讀武俠小說,在環保運動的路上他像個孤獨的俠,千里踽踽獨行。

兩袖清風

我忍不住問:「這樣能賺錢嗎?」大概時常被問到這類問題,詹順貴答得直接,沒有一絲遮掩:「我的收入講出來很多人都不相信,不瞞你說,在台北生活了二十幾年,我到現在都還在租房子。我大概是年資相當的律師中,最不會賺錢的一個。」

不會賺錢也就罷了,有時送上門來的錢還會往外推,「有一家上市公司因為廢棄物處理的問題來找我,開出來的律師費是百萬元。還有在台北一個規模很大的BOT案,環保團體都反對,而這家公司曾經開高價要我當顧問,只需開記者會時出來為他們背書,但這些案子我都不會接,因為理念上我己經選邊站了。」

「另一半怎麼想,不會希望你跟其他律師一樣賺大錢嗎?」此時,辯才無礙的詹順貴幾度欲言又止,「ㄟ……如果能夠賺很多錢最好,要不然至少要有很多時間可以陪她……金錢和時間兩樣我都沒辦法給,我們因為個性不合離婚了。」

在事務所的辦公室裡,愛鳥成痴的詹順貴收集了許多貓頭鷹飾品。
在事務所的辦公室裡,愛鳥成痴的詹順貴收集了許多貓頭鷹飾品。

醉心文史

濟弱扶傾的理念不是人人都能理解,或許遊俠注定仍然要孤獨上路。離婚後讀小學的兒子跟著前妻生活,「今年夏天我打算帶他到台東美麗灣走走,讓他自己到現場觀察,在靠海那麼近的地方蓋大飯店,適不適合。」

之所以總是能關懷弱勢,卻顧所來徑,詹順貴有個藍領背景,出生於中部鄉村,祖父是佃農,身為長子的父親很早就要到工廠做工幫忙家計。詹順貴也是長子,下有兩個妹妹,「大學時我就開始兼家教,賺自己的生活費。我原本對文史比較感興趣,但大學聯考時,家裡希望我讀比較有出路的法商,以前台大法律系並非第一志願,我只是剛好分數落在那裡。但即使讀了法律系,我還是花很多時間去旁聽文史的課程。」

來到詹順貴的辦公室,整面的書牆,地上還有一落落待整理的剪報。同事務所的律師李明芝說,「律師的養成系統很封閉,一般律師只注重法律上的專業,不像詹律師的閱讀十分廣泛,他非常忙碌,但每天都要讀好幾份報紙。」詹順貴從書架上隨手抽出兩本書,說是正在看的:《雜食者的兩難》、《欺騙的種子》,都是最近才出版的科普新書,可見他常逛書店。

林子凌(右)是詹順貴環保路上的革命夥伴,也是親密愛侶,彼此相知相惜。
林子凌(右)是詹順貴環保路上的革命夥伴,也是親密愛侶,彼此相知相惜。

不甘示弱

始終醉心文史,志不在法律,大學畢業後詹順貴沒有馬上去考律師執照,而是在銀行擔任法務工作。「一開始不覺得非考執照不可,一九八八年我進銀行的起薪已經有三萬五,優渥的薪水,很容易讓人安於現狀。但在銀行裡比較大的法律案件,上面並不會聽我們的意見,反而要額外聘請知名大律師來裁決,所以我被刺激到了,才發憤圖強準備律師考試,考上就離開了。」

不甘於示弱,對於俠客而言,激將法往往奏效,「刺激」改變的不止是從安逸日子歧出的人生跑道,詹順貴的賞鳥興趣也是一次「刺激」的促成:「我大學時參加登山社,征服了很多大山。有一次社團邀請鳥會的解說員來演講,他帶來好多鳥照片,這些地方我登山時都走過,但以前不曾發現有這麼漂亮的鳥,『是可忍,孰不可忍』,於是我就跑去參加鳥會,後來也變成解說員。」

剛當律師的那幾年,詹順貴假日帶隊去賞鳥,平日也沒閑著,午休時他還抽空到心路基金會當志工,協助學齡前智能障礙的兒童吃午飯、飯後刷牙,等這些孩童午睡了,他再回事務所上班。「會去當志工和賞鳥是同樣的原因,因為和律師的反差很大。到了法庭上,律師就是要繃緊神經地爭辯,賞鳥的時候卻要靜下來,同樣地,智能障礙的孩子表達能力弱,去那邊就是陪伴他,不必一直講話。」

一開始接觸到的都是商業案件,律師好辯善鬥的嗜血生態和詹順貴的體質不合,賞鳥、當志工都是平衡的方法,怎知柳暗花明又一村,從當志工進而注意到智障者的法律弱勢,他擔任智障者家長總會的律師長達十年。而賞鳥更是讓他才開始關注環境議題,「一座山征服後就不會再去,賞鳥的話就會同個地方重複去,才會注意到環境被人為破壞。從一隻鳥,看到周邊與牠相關的自然:灌木叢、一棵樹、整片山坡地,慢慢地放大放大,再到整個台灣土地。」

童年時的詹順貴(右一)和父親以及兩個妹妹的合影。(詹順貴提供)
童年時的詹順貴(右一)和父親以及兩個妹妹的合影。(詹順貴提供)

林間交響

隔幾天,我們來到阿里山,由詹順貴帶隊,同行的都是關注環境議題的年輕律師,去年原班人馬的行程是台東美麗灣加上屏東阿朗壹古道,今年則是針對阿里山三合一BOT案而來。一同前來的李明芝說:「法律人常紙上談兵,但詹律師很重視深入當地暸解情況,特別是環境的案子,這樣才能感同身受。」另一位同行的蠻野心足生態協會律師陸詩薇說,「受到詹律師的影響,近幾年越來越多的年輕律師願意投入環境議題的案子,不會一味只想賺錢。」

「『to-meet-you』,冠羽畫眉的叫聲聽起來也像『吐米酒』;當牠遇到危險時,就會發出像機關槍『噠噠噠』的警戒聲。」於萬木參天的森林裡,詹順貴聽聲辨位,在樹梢的是白耳畫眉,三點鐘方向的是青背山雀,藏在灌木叢裡的是栗背林鴝,在我耳裡盡是無差別的鳥叫,於他卻是高低音快慢板合奏的交響樂。

原本醉心於文史,但詹順貴在家人的期望下選讀法商,考上台大法律系。(詹順貴提供)
原本醉心於文史,但詹順貴在家人的期望下選讀法商,考上台大法律系。(詹順貴提供)

神雕俠侶

脫掉領帶與律師服,詹順貴的肩膀鬆了,步履輕了,但肩上的綠背包,猶然是我在法庭裡看到的那一個,仔細一看,可能因為時常負重,背帶接縫處已有些脫線起鬚,還用著,可見他的惜物。一般賞鳥者通常配備昂貴的攝影設備,詹順貴手上只是一台陽春小數位,攝下一枝草一點露,也攝下八八風災後掏空的鐵軌、大飯店超限利用的山坡地。

連著兩天詹順貴身上穿的都是貓頭鷹圖樣的T恤,同行者有一個人連兩天跟他穿得一模一樣,明顯是情侶裝,那是蠻野心足生態協會秘書長林子凌。林子凌是環保社運悍將,揭露北投纜車在內的多起弊案,讓許多官員丟了烏紗帽,有「處長殺手」的稱號。許多環境案件,都是林子凌在第一線先上山下海查弊,再由詹順貴就法律層面切入,兩人合作無間,曾一同成功阻止澎湖吉貝沙尾的違法開發案。

林子凌個性豪邁,她背了一個印上周美青名言「奇怪耶你」的書包,笑稱自己是「流氓婆子」,在她身旁,詹順貴顯得溫和多了。兩人都是中年人了,各自有過一段婚姻,但在人前不避親密。書中自有顏如玉,詹順貴至今仍是武俠小說重度讀者,千里獨行後,真有這麼一天,真有個現代俠女會從書裡走出來,像是憨直的郭靖終於遇上了懂他的黃蓉,倚天劍遇上了屠龍刀,雙劍合璧,所向無敵。此後行俠仗義的路上,詹順貴不孤獨了。

每年詹順貴都會帶著一批年輕律師上山下海探勘,希望為環境領域注入新血。
每年詹順貴都會帶著一批年輕律師上山下海探勘,希望為環境領域注入新血。

詹順貴 小檔案

出生:1963年生於中部鄉村
學歷:台大法律系畢業
經歷:環評委員、內政部區域計畫、國家公園計畫委員。曾擔任心路基金會、智障者家長總會律師長達十年。並投身「海岸法」、「環境基本法」、「國土計劃法」、「環境損害賠償法」等法案及民間版草案之參與研擬。

(原文刊載於2012/07/19 撰文:房慧真 攝影:蔣煥民、賴智揚 整理:數位編輯部)

詹順貴對環保的熱情有如阿里山上的第一道曙光,熱力四射,源源不絕。
詹順貴對環保的熱情有如阿里山上的第一道曙光,熱力四射,源源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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