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壹號人物》戒不掉男人 陳克華

陳克華是榮總眼科主治醫生,也是國內最負盛名的中生代詩人,以《欠砍頭詩》《我撿到一顆頭顱》等聳動的色情詩挑戰政治和道德威權。二○○六年他發表〈我的出櫃日〉正式出櫃。

十八歲確定自己性向,大半輩子過去了,交手對象橫跨三百六十五行,生肖從鼠排到豬,年近半百,卻不知同性伴侶為何物,所以他在新書序言寫下徵婚啟事,願意全天下貌端質佳之青年為友。

然而他又說自己在情感當中只享受曖昧,當約會對象認定彼此了,他又退縮了。徵婚來真的假的不得而知,唯一確認的他戒不掉男人,那是他創作的源頭,也是狂喜和痛苦的泉脈。

▲陳克華笑稱自己是視覺性的動物,勾勒著畫作裸男的腿毛,偶爾會進入物我兩忘的恍神狀態。
▲陳克華笑稱自己是視覺性的動物,勾勒著畫作裸男的腿毛,偶爾會進入物我兩忘的恍神狀態。



「所以你喜歡什麼樣類型的?」「不需要博士腦袋……年紀不要差太多,不要超過兩輪……經濟獨立……低沉的嗓音,簡潔範圍內的不修邊幅……」詩人坐在我面前開起條件來了,口氣謹慎而斟酌,如同點菜,「噢,所以你新書《樓下住個GAY》寫的徵婚啟事是說真的啊。」「真的啊,真的啊。」

▲陳克華貼在自家信箱的同志平權貼紙,曾被鄰居撕下來。他將這段故事寫成了極短篇<樓下住個Gay>。
▲陳克華貼在自家信箱的同志平權貼紙,曾被鄰居撕下來。他將這段故事寫成了極短篇<樓下住個Gay>。



我的出櫃日

詩人五十六歲了,卻做少年打扮,A&F靡鹿T恤與短褲。要徵婚的人,好歹也得交代一下自己的身家:陳克華,五十六歲,榮總眼科主治醫師,哈佛醫學院博士後研究,國內最負盛名的中生代詩人,寫過《台北的天空》《沉默的母親》《蝶衣》等歌詞,攝影,也畫畫,八月才在永康街開畫展。他說十八歲確定自己性向,大半輩子過去了,交手對象橫跨三百六十五行,生肖從鼠排到豬,然而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卻不知同性伴���為何物,故在新書序言寫下徵婚啟事,願意全天下貌端質佳之青年為友。

「難道醫生不會讓你在人肉市場更受歡迎嗎﹖」「有啊,就當年被勒索啊。」他口中的勒索指的是二○○三年,他上「摯愛中年」交友網站,網友從他登錄的電子郵件查出了他的真實姓名,向他勒索一千萬。他在醫院接到電話時並不驚慌,只是覺得悲哀,寫作生涯三十餘年,他寫《肛交的必要》等情色詩挑戰權威,為報紙副刊拍裸照,為同志人權在報紙上罵呂秀蓮、何懷碩……該得罪的,不該得罪的,他都得罪了,怎麼會有人不知道他是GAY,難道是他囔囔得還不夠?他報警,案子很快就破了,他自嘲:「醫術這件事是這樣,平常無人聞問,但一旦出事了,鬧上社會版,你立刻就成了名醫了。」

▲陳克華和父親感情好,去年父親過世,從出事到走的12天,他在加護病房夜裡怪夢連連,白天連打個瞌睡也見異象。自父親走後算起近2個多月,可以一天創作3至4首詩。(陳克華提供)
▲陳克華和父親感情好,去年父親過世,從出事到走的12天,他在加護病房夜裡怪夢連連,白天連打個瞌睡也見異象。自父親走後算起近2個多月,可以一天創作3至4首詩。(陳克華提供)



我在生命轉彎的地方

一年半後,檢察官正式起訴書出爐,《蘋果日報》打電話來挖新聞:「那我們該怎麼寫?我們記者都是很好心的啦!放心好了,我們一定會寫你不是同志的……」故作好心的窺探,惡意偽裝成親切,他不解何以新聞報導要拉上他性取向來刺激閱報率?他挨了悶棍,隱忍二年後,他在副刊撰文表達心聲:「媒體剝奪了我自由出櫃的權利,今日,我在這裡清晰地美好的奪回我的出櫃權。」這篇文章就叫做〈我的出櫃日〉,這一天,二○○六年,五月二十二日。

「出櫃十年了,覺得人生有什麼不一樣嗎?」「佛家講意識要轉,這十年等於我轉了,但我自己不知道。」日前開畫展,來了三名台大電機系的讀者,男孩身處封閉而保守的環境下,蒼白和慘綠,他說簡直看到從前的他。從前的他,害羞而內向,在醫學院裡安安靜靜地寫詩。大二的時候,某日他在宿舍走廊和某學長擦肩而過,目光若有似無的交會,內心閃了電,沒有任何理由,他愛上了這個陌生人。

▲陳克華曾以自己蒐集的公仔為攝影主題,開「公仔共和國之陽陽得意」攝影展。
▲陳克華曾以自己蒐集的公仔為攝影主題,開「公仔共和國之陽陽得意」攝影展。



我的肛門主體性

那是高他許多屆的僑生學長,異男。「早年我寫詩『你』、『妳』不分,但從他出現之後,我很確定是人字旁的『你』了。」單戀者內心的百轉千迴變成早期創作的主題,「我流淚了,在光潔的記憶裡留下兩道長長的銹痕」,痛苦和傷疤全變成了詩,學長是《星球記事》和《給從前的愛》當中的WS,最令人心碎的第二人稱。

大四病理課看著一匣匣切片,他取出一片打碎了割腕,血汨汨流出,他又切,死不了,只好賴活。學長畢業了,他明白昨日的他已經死去,他開始補修一個台北GAY該修的學分,眼角眉梢的勾引,性愛的追逐,修練成了精。

其時,他擔任住院醫師,被鎮壓白色巨塔底下,寫出來都是最色情,最暴力的詩句。他笑稱自己寫詩三個階段,至此,他從清純玉女蛻變成肉彈脫星,「肛門只是虛掩,悲哀經常從門縫洩露」。

▲陳克華蒐集石頭,水晶,位於天母的家隨興擺置著許多佛教飾品、玩具公仔。
▲陳克華蒐集石頭,水晶,位於天母的家隨興擺置著許多佛教飾品、玩具公仔。



二○一一年,他在蘋果日報寫專欄,寫這個時期自己最挫敗的愛情故事,也寫與他同一代人愛欲生死,專欄一寫近五年,「最初只是要總結自己年輕的時代,和我一起走來的同志朋友們,」他說住院醫生第一年,他結識了一群醫界好友,常常吃飯,互相關心,內心有了歸屬。一九九六年,台灣與愛滋病迎頭撞上的第五年,雞尾酒療法上市,但他的好友一個一個地死去,以前我不能寫,只能哭,大哭,陷入一種情緒裏頭。」如今,他成了倖存者,在專欄紀錄一個時代的總結。

出了櫃,創作少了美學當煙霧,明刀明槍,看不慣就開罵。問他是否把社會運動者的角色看得比詩人還重?他淡淡地說:「倒也不是這樣,我就是聽見別人講同志的壞話會生氣。」他話鋒一轉,問我是否知道日前台電在溫州街管轄某公共藝術《魚木的心跳》,因為宣傳海報引用他的詩句「我的肛門主體性」,遭社區居民抗議猥褻與色情。他抱怨何以媒體都不關注這件事,咬牙切齒,彷彿全世界都對不起他,而且一直都是。

▲陳克華(左)日前在永康街開畫展「外星曼陀羅」。
▲陳克華(左)日前在永康街開畫展「外星曼陀羅」。



善男子

憤世嫉俗的人往往是不快樂的,他今年的作品署名並列陳克華與江飛雋。江是母親的姓,飛雋是算命先生算過的筆畫。五十六歲的人改名是人生太不快樂嗎?他說是,改了名字,也換了電話號碼,不如重新開始。

不快樂的人改名,也學佛。肉彈脫星終於也來到了削髮為尼的階段。我們約在他家訪問,桌上供著觀音,牆上掛著他抄的《心經》,和今年皈依的證書。他一心向佛,但那並不妨礙他對男色的迷戀,說起捷運上看到帶著小孩的小爸爸,眼睛有異樣的神采。「我不喜歡做愛,我只享受意淫,意淫會有很多想像和投射,」他說:「學佛之後,我發現做愛其實不是跟一個身體做愛,而是跟我們五根六識製造出來的幻象做愛。」

▲▼他用電腦修圖軟體繪製曼陀羅,然後再以彩筆描繪。(陳克華提供)
▲▼他用電腦修圖軟體繪製曼陀羅,然後再以彩筆描繪。(陳克華提供)



單戀成了專家,喜歡想像更勝想念。一段感情裡,他永遠在試探,在勾引,在享受那個曖昧,當兩個人認定了,決定定下來,他立刻失去興趣。問他最長一段戀情多久?他說半年。這樣的人來徵婚,怎麼看都不誠懇,再度問他是來真的還是假的?他嘻嘻笑著,沒有明確答案,唯一可以確認的是他在詩裡對男人的迷戀:「可是,我發現我喜歡男人很久了/至今我依然深深 愛著 戀著 雄性的人類」,男人是他創作的源頭,也是狂喜和痛苦的泉脈,那首詩的名字就叫做〈為何我戒不掉男人〉。



撰文:李桐豪 攝影:楊弘熙、李宗明 設計:徐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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