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壹號人物》真小人 人渣文本 周偉航

周偉航筆名「人渣文本」, 他是輔大哲學系助理教授,也是網路知名時事評論者。前陣子一篇說李豔秋、洪素珠是「被知識拋棄的世代」的文章,惹得李豔秋和他隔空叫罵。他在募資平台辦的雜誌訂閱數衝高,在這媒體失效的年代,每月還有七萬多台幣獲利。

之所以取名「人渣」,是因為想從負面切入探討議題是非。他大罵國民黨,不諱言國民黨就是提款機。可他卻說,像他這樣子罵人,真正有權力的人是不怕的。真正的政治運作總在看不見的地方。像他這樣一開口就自我介紹是「人渣」的,比起偽君子們,實在是好提防得多。

▲周偉航說,筆名之所以取為「人渣」,是因為想從負面方向切入探討倫理學。
▲周偉航說,筆名之所以取為「人渣」,是因為想從負面方向切入探討倫理學。



約訪前幾天,周偉航在專欄上,將諷刺蔡政府中國節日放假的李艷秋,和辱罵榮民的洪素珠擺一起罵,說她們是「被知識拋棄的世代」。李艷秋反擊,說她罵國民黨時周偉航還不知道在哪。我問周,接著要罵回去嗎?「我來寫篇文章教她怎麼罵我好了啦!」隔天文章出來,他口氣看似誠懇,「長輩」長「長輩」短稱呼李艷秋,甚至諄諄教誨:網路上無視一個人才是最大傷害。說李這樣一罵,除了凸顯自己論述無力,更顯網路知識貧乏。這篇PH值(酸度)低到破表的戰文,網友一片叫好,在飆升按讚數背後,我彷彿見到周偉航偷笑表情。

四十歲的周偉航是輔大哲學系助理教授,二○一三年開了部落格「人渣文本」,以一篇〈大學生應該避免的事〉在網路上竄紅。他擅長以嘲諷、戲謔方式評論政治時事。點開各家媒體網站,幾乎每天都能看到他名字。他目前手上有六個網路專欄,單篇點閱數曾高達一百萬左右。最近他在募資平台辦一人雜誌,據他說法,李豔秋一罵,數字立馬上升。募資網站顯示,周偉航每月可獲得七萬多台幣資金;在各家媒體皆虧損邊緣的時代,周偉航仍能從點閱數中獲取利益。同樣近期受矚目的時事評論者朱宥勳形容周的戰力:「他大部分觀點我都同意,整個思路也有體系在,用粗淺比喻說,基本上我不希望他成為敵人。」

▲▼周偉航在專欄上說李豔秋與洪素珠是「被知識拋棄的世代」。
▲▼周偉航在專欄上說李豔秋與洪素珠是「被知識拋棄的世代」。



奇幻世界

他說話速度飛快,像機關槍連發,中間穿插幾個「幹」、「靠」之類的髒話加強語氣。他吃飯也快,坐在我對面,邊吃邊講各種議題,不過十來分鐘便解決掉一盤義大利麵。反應這麼快怎麼訓練的?他說是之前在選舉業界時的經驗。原來現在大罵特罵國民黨的他,曾是馬英九選台北市長時的競選幕僚。

周偉航身高約一六五公分,帶著副眼鏡。除非開口說話,否則那看似鄉公所科員的外表,頗難讓人聯想砲火猛烈的風格。他講話時,身體裡像裝了許多不同扮相的木偶,一段話裡能轉換多種不同角色。「地方派系很像《魔戒》描述的世界,出來介紹都說我爸是誰誰誰。老一輩在介紹人都說,啊這個就是XXX老師的兒子啦!」他一下裝長輩草根語氣,下一秒又變搔後腦杓的歹勢晚輩。

周偉航是苗栗人,父親客家,母親閩南,其家族在地方上頗具聲望,親戚們都住在精華地段中正路上。周偉航祖父教育程度高,會講國、台、客語。光復初期擔任中油翻譯,二二八事件時祖父將外省同事藏在和式地板下,此後受到外省人大大重用。

▲此為周偉航在募資平台辦的一人雜誌封面,雜誌名為「渣誌」。(周偉航提供)
▲此為周偉航在募資平台辦的一人雜誌封面,雜誌名為「渣誌」。(周偉航提供)



地方派系沒有明確政黨支持,有的是血脈關係與人際網絡。「有次在路上,我看有戶不認識的人家辦喪事,門口花牌很多。縣長送、議長送,後來發現我爸也有送。再往下看,欸靠,我也有送!這就是一個龐大的人際鏈,有人會順道幫你做面子。」這樣的地方政治光景便是啟蒙嗎?周偉航搖頭,人在政治中心哪會意識到差異。同學就是哪個代表的兒子,誰誰誰又是鎮長的誰。要等進到台大後,周偉航才真正見識到權力使人癲狂的樣貌。

專職咬人

一九九四年周偉航考上台大哲學系。會選哲學,是因為父親欣賞台大哲學系某位教授的見解,「我高中最想寫小說,所以除了第一志願,以下全填中文系。我爸就說你第一志願填台大哲學啊。那一定中好不好,高分低填差六分耶!」

時值野百合結束,周偉航入學前一年剛通過大學法修正草案,他說讀大學那幾年正是學生自治高峰。學生宿舍自治組織「宿舍生活自治委員會」掌握大小事包括財務,住宿生公投決定哪一樓層可裝網路,便當不好吃廠商要不要換。只要牽扯利益,便有權力爭奪。有錢的拿烤鴨賄選,沒錢的送泡麵飲料。「學生自治讓學生嚐到甜頭,大家就會瘋狂投入,就覺得,幹,我好像可以征服天下。」當時台大學生分三派:國民黨,改革派,以及宿舍幫。宿舍幫下又依地區分成不同團體,周偉航是苗友會領導人物。他挑挑眉,臭屁地說:「一方諸侯啦!」

▲周偉航小時候在周家大宅的照片。從周偉航的機車玩具不難看出周家當年的經濟實力。(周偉航提供)
▲周偉航小時候在周家大宅的照片。從周偉航的機車玩具不難看出周家當年的經濟實力。(周偉航提供)



大三時,周偉航本想利用國民黨勢力參選學生會長,結果黨部提名另一人。他一氣之下脫黨參選,但沒選上。下一屆,他隱身幕後成為宿舍幫候選人幕僚。「選舉不外乎握手拜票,握久會覺得很煩啦!我就想,回去支援火力攻擊,效果會不會更棒?乾脆拱個形象更好的人。我的專長是咬人啦!」那次選舉,周偉航負責文宣,讓宿舍幫打贏了一場漂亮勝仗。

江湖走跳

一九九八年,馬英九參選台北市長。起初底下人馬不多,只能向外找人組織競選團隊。於是幕僚之一的林火旺,透過關係找上即將畢業的周偉航。被分派到競選團隊機動組,周偉航從學發群組傳真、訂便當,寫新聞稿開始,最後成了陪跑行程的貼身隨扈。「那時候可以看到很多新奇的事,比如真實的選舉,總部決策之粗糙,跟學生比完全沒有高明之處。那時候我們就笑,如果對方裝竊聽器一定死,因為開會決定的事,跟第二天做的完全不一樣。」

聽周偉航聊選舉,像看了場精彩單口相聲,描述生動讓人彷彿置身現場。他時而模仿馬英九溫吞樣,時而敲桌學老記者江湖口吻。因為核心幕僚動作太慢,政策寫不出來,周偉航一票人便亂寫,像公車轉乘免費就是這麼來的。錢也亂灑,為了請記者吃飯,還曾在海產攤一晚花掉二十幾萬。

▲周偉航是輔大哲學系助理教授。他說他之所以能懂年輕人語彙,是因為他還在學院裡教書、改作業。
▲周偉航是輔大哲學系助理教授。他說他之所以能懂年輕人語彙,是因為他還在學院裡教書、改作業。



一九九八年到二○○二年,除了繼續攻讀碩士,周偉航仍一直待在選舉業界。彷彿傭兵,他藍綠陣營都打過仗。二○○八年,馬政府內閣成員曾找上他,因為位置實在太多,問他想不想擔任機要職位。「後來我覺得這政權不太吉祥,那時候馬英九身邊的人已經不是能打的人,都不是真正的咖。」

「馬英九這種乾乾淨淨形象很好的人,真的是靠臉才有位置。然後他就誤以為這套是真理,所以身邊都是靠臉的人,然後就垮掉了。」周偉航說。

砲火四射

因為選舉的高壓力,以及利潤逐漸萎縮(照周偉航說的,因為越抓越嚴,候選人可撈利益越來越少)二○○二年後,他逐漸淡出業界,之後待在學術圈擔任教職。問他沒進政壇不覺得可惜嗎?「有些人愛名,有些人好色,我愛的是權。如果要發揮權力,不一定要坐在那個位置上,重點是影響力。人脈人情更實際,小則防身,大則打爆他人!」周偉航刻意做出齜牙裂嘴的表情。

▲1998年,大學剛畢業的周偉航被找進馬英九參選台北市長的競選團隊。(資料畫面)
▲1998年,大學剛畢業的周偉航被找進馬英九參選台北市長的競選團隊。(資料畫面)



「他有些技能很強,譬如簡潔直白的文宣能力。是一名能給政治人物帶來有效貢獻的幕僚」高雄市新聞局長丁允恭是周偉航台大同屆同學,他形容周偉航:「學生時代感覺他並不是那麼喜歡站在台前。後來志願轉移到學術上,或許對他而言,呈現觀察,比捍衛立場更有趣。」

周偉航寫文章,特別喜歡拿國民黨開刀。難道沒被關切或朋友拜託手下留情過?「像我們這種明刀明槍來罵的才不可怕咧,政治怕的是背後運作。」他舉例,還在政治圈時,有次為了幫議員做效果,帶了記者、警察,抄了大度路上整排露天洗車廠。當晚接到廠商電話,問議員還缺不缺選舉資金。像他這樣一開始便自我介紹是人渣的,的確好提防得多。

但一路聽下來,似乎他也沒跟國民黨有太大冤仇。「像我們這種比較實務的人,講求效率、實力。現在國民黨嚴重不效率,白癡太多了。講白了就是,能打的都跑光了,剩下去其它地方只能賣彩券,看了就不爽!」他雙手環胸,皺緊眉頭,像是在討論一個不成材的晚輩,接著又因自己的比喻而笑起來。

▲周偉航的父親是體育老師,教女子壘球。周偉航從小愛棒球。還曾寫過以職棒放水為主題的研究論文。(周偉航提供)
▲周偉航的父親是體育老師,教女子壘球。周偉航從小愛棒球。還曾寫過以職棒放水為主題的研究論文。(周偉航提供)



「另一方面也是有實質媒體效益啦,因為罵它人家愛看啊。其實民進黨也有很大問題啊,可是選民不愛看,罵民進黨沒有國民黨那麼好笑。」周偉航說:「它過去執政八年,大家比較會有感觸,有共同經驗。講明白一點就是提款機啦,它太好提款了,大家都可以去提!」

周偉航說,國民黨像是寓言故事裡的角色,藉由分析這角色犯的錯,可以從中傳達倫理學的觀點。「這是很殘酷的現實,總是要跟家人交代我做這事是要幹嘛!有人問我,能不能罵別人?可以啊,但別人提不出款怎麼辦?你贊助我?」周偉航睜大眼睛,伸出一隻手到我面前。

這番言論坦白得令我捏把冷汗,本來埋在最後的攻擊問題全派不上用場。不過看周偉航表情一變,又繼續嘻皮笑臉砲火亂射,心理突然覺得沒這麼嚴重。也許對道德強烈的人來說他真是人渣,但無論如何,真小人始終比偽君子安全多了。

▲周偉航講話時聲音表情豐富,一個人可同時扮演好多角色。
▲周偉航講話時聲音表情豐富,一個人可同時扮演好多角色。



周偉航小檔案

出生:1976年生於苗栗

筆名:人渣文本

經歷:國立臺灣大學哲學系畢業,國立政治大學哲學碩士,輔仁大學哲學博士

撰文:王志元 攝影:陳毅偉、李智為 設計:吳盈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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