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壹號人物】再幹一場工運 毛振飛

1987年毛振飛在任職的桃園航勤公司發起組織台灣第一個最強悍、勞工人數最多的工會。在工運道路上,毛振飛從未缺席,2005年工運界公認最具公信力的桃園市產業總工會剛成立,便由毛振飛擔任理事長。

他參與勞工運動已經30年。前年退休,桃園市長鄭文燦曾問他是否能接任勞工局局長;還有小黨提議推派他出來參選。這些美意,毛振飛通通拒絕,他的理由是:「我只是平凡的勞工,現在是退休老人,我不想進到體制成為政府的棋。」他堅持一生挺勞工,只為了對得起自己。

抗議一例一休,毛振飛與勞工團體在勞動部前展開長達11天的絕食行動。事實上,68歲的他前年已經退休,但對於勞工抗爭,他仍無役不與。
抗議一例一休,毛振飛與勞工團體在勞動部前展開長達11天的絕食行動。事實上,68歲的他前年已經退休,但對於勞工抗爭,他仍無役不與。

賴清德鬆綁了一例一休法案,讓勞工相當不滿,台灣從南到北接連發起抗議遊行。毛振飛即使退休了,仍無役不與。他不是在勞動部前的帳篷下絕食;就是一大早跑到行政院門口拉布條抗議;那晚立法院在審查《勞基法修正草案》,他還帶頭想推倒群賢樓門口前的拒馬;連高雄舉辦抗議大遊行,他都專程南下參與,為何那麼拚?毛振飛說:「這是一種使命。沒有關廠工人臥軌,勞工的退休制度不可能改善。現在大家領的失業補助金,也是工人抗爭來的。」

朋友們喜歡幫毛振飛取外號,不是叫他「老毛」,就是稱他「毛主席」。正港的《毛主席語錄》流傳這樣一句話: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毛振飛會被稱作毛主席,或許暗喻著某種同工異曲的道理。

去年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抗議高工時等問題,集結在總部前發動罷工,其幕後推手正是桃產總顧問毛振飛。
去年桃園市空服員職業工會,抗議高工時等問題,集結在總部前發動罷工,其幕後推手正是桃產總顧問毛振飛。

我非惡意造反

初見毛振飛,他人高馬大,年紀一大把,走起路來卻跟憲兵一樣挺拔。本以為他像住在眷村的那些忠貞老兵,愛黨更勝天下,豈料,他總是站在執政黨的對立面,只替勞工發聲。一進到他家,電視正在轉播橄欖球賽,「我只看球賽,高中是橄欖球隊,我很喜歡撞來撞去的感覺。」談到興趣,毛振飛一臉眉飛色舞,電話鈴聲忽然響起,他啊嗯幾句後,說了聲抱歉,「下禮拜拍照能改期嗎?我要去勞動部抗議。」

退休後的毛振飛明明可以過著閒雲野鶴、在家養老的生活,偏偏他就是閒不住,只要勞工團體一通電話,他便會排除萬難參加。在執政者眼裡,毛振飛絕對是黑名單。一九九○年郝柏村擔任行政院長期間,他便被提報為十大惡寇之一,「當年只要你跟政府唱反調,你就是流氓惡霸,我記得有環保流氓什麼的,我被列為工運流氓。」

細數毛振飛對抗政府的激烈行徑,蛋洗行政院和凱達格蘭大道、發動三百多人向總統官邸丟「糞」、參與關廠工人們在台北車站臥軌、華航空服員閃電罷工,每場抗爭,毛振飛都站在前線,也因此背負十幾條刑責,還曾服刑二十天。曾無償替毛振飛擔任辯護律師的曾威凱說:「我協助毛振飛已經超過十件以上的官司,他是外表剛強、心地柔軟的人。我記得有次在法庭上,檢察官要他做最後陳訴時,他全部認罪,一人承擔。」抗爭不是蠻幹,上街頭之前,毛振飛是步步為營、自有盤算,「我研究《孫子兵法》啊,連坐牢都在讀。像立法院那晚,警察先盯上我,我聲東擊西,叫衝撞的隊伍排在最後面,警察忙著抓前面的人,後排的人就向前衝。」

私底下的毛振飛慈眉善目,臉上總掛著微笑,平常興趣就是一人宅在家看體育頻道。
私底下的毛振飛慈眉善目,臉上總掛著微笑,平常興趣就是一人宅在家看體育頻道。

長在深藍家庭

毛振飛原先對採訪存有疑慮,怕人家把他寫成英雄。後來我們答應他,把政府、資方、工會跟基層勞工的角力過程寫出來,他才願意。

從小生長在基隆的毛振飛,是家中長子,父親和母親都是福建人。「我爸爸跟著嚴家淦來台灣,家族非常藍,票一定投給國民黨,蔣中正過世,我爸爸痛哭流涕,比失去親人還悲慟。」生在深藍的家庭,長大後為什麼會反對國民黨?毛振飛閃爍其詞地說:「我爸嗜賭,他把家產全敗光了,對我的管教很威權,以前國民黨不也這樣嗎?」二○○五年,毛振飛甚至公開幫民進黨立委王拓站台拉票,家族認為他是叛徒,「弟弟、妹妹是敢怒不敢言吧,有些鄰居罵我頭殼壞掉。」毛振飛一副無所謂的神情。

屬牛的毛振飛說自己是霹靂火脾氣,從小喜好打抱不平,「高中班上有同學被欺負,我打了對方,對方撂了四個人堵我,一打四,我照樣打。」不只脾氣跟牛一樣,毛振飛的性格也像牛一樣拗,遇見不公不義的事,他絕不妥協。「我當兵時,部隊裡一個阿兵哥被班長欺負,我看了火大,把班長打了一頓,不得了了,班長找了階級更高的要來找我算帳,我把卡賓槍拿出來說『帶種的話,我們到集合場對幹。』那時還在戒嚴,暴行犯上是唯一死刑,幸好連長怕自己也被懲處,才把事情壓下來。」

68歲的毛振飛專程從基隆跑到勞動部前抗議,他多年如一日的堅持站在勞工立場,也讓其他工會人員深感佩服。
68歲的毛振飛專程從基隆跑到勞動部前抗議,他多年如一日的堅持站在勞工立場,也讓其他工會人員深感佩服。

私下籌組工會

這天,毛振飛帶我們前往瑞芳一處蛛網塵封的煤礦坑口,毛振飛說他退伍後便在這工作。「我本來在貨櫃廠做事月薪二、三千,朋友問我要不要改做礦工,薪水多十倍。每天清晨四點出門,隔天早上七點出坑下班。以前挖煤,地層有變動老鼠、蟑螂會先知道,我們的命都要靠牠們,所以我們會留一口飯在坑裡給牠們吃,讓牠們活下去。」

礦工是用命在拚搏,死亡像是住在隔壁,「有次我在晚上巡坑時,聽到岩層斷裂聲,我拚命往洞口爬,心驚膽跳,喘不過氣,再晚半分鐘就被壓死了。」談起往事,毛振飛仍心有餘悸,「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煤礦車突然斷裂往下墜,坐我身旁的工人當場腦漿爆裂,前一秒我們還在聊天,下一秒他就死了。」

知道工人是拿命在換錢,毛振飛在妻子王璧玉的勸說下換工作,考進桃園航勤維修部。「桃勤一直是執政黨掌控的單位,高層、一級主管全是退伍軍人,管理方式跟軍方一模一樣。」看不慣軍事化管理,毛振飛便與同仁私下組織工會,成為解嚴後台灣第一個最強悍、參與人數最多的勞工工會。

毛振飛重遊舊地,回想年輕時曾在瑞芳大福礦坑做了七年的礦工,所以特別能體認基層勞工出生入死的辛酸。
毛振飛重遊舊地,回想年輕時曾在瑞芳大福礦坑做了七年的礦工,所以特別能體認基層勞工出生入死的辛酸。

不願意被摸頭

「桃勤員工總共有一千一百多人,不到一個禮拜,就有一千人連署加入工會。」擔任幹部的毛振飛,馬上被高層視為眼中釘,「跟我同期的幹部,不是被弄掉,就是被解僱。我那時擔心自己隨時可能被炒魷魚,下班後還兼職開計程車。」桃勤高層轉而想「收編」毛振飛,「我當時職等是五等,他說要讓我直接跳十一等、薪水多二倍,總經理也才十五等。」人家牛肉都端到眼前,毛振飛還是拒絕,「我如果答應了,就是踩著工人的血往上爬,會臭名一輩子。」

有人要權、有人要利,但毛振飛更重視一世清名。一位桃勤資深員工就說:「上面會找老毛麻煩,查他的帳務,要抓他的把柄,都無所穫。老毛做事很謹慎,私生活也很保守,是可敬的敵人。」中華航空企業工會理事黃慧甄也說:「毛振飛非常挺勞工。有次我們有一位員工突然被解僱,找他幫忙,他直接帶著我們去新北市找勞動局長協調。我常在抗議現場遇見他,他值得信賴,就像精神領袖。」

問起工運生涯中最難熬的戰役?毛振飛說:「二○一三年全國關廠工人案抗爭最久,持續一年多,我絕食了八天,很漫長,但一定要討回公道。」女兒毛靜翊談起父親熱中工運,「他去抗議,甚至絕食,都不會跟我們講,我都是看新聞才知道。以前不太懂他,現在我也在上班,比較能夠理解他做的事。」

華航空服員去年發動大規模罷工引發關注,空服員以爭取休息時間,守護飛航安全作為訴求,此場罷工事件也帶動全台勞工意識的翻轉。
華航空服員去年發動大規模罷工引發關注,空服員以爭取休息時間,守護飛航安全作為訴求,此場罷工事件也帶動全台勞工意識的翻轉。

虧欠妻子甚多

毛振飛住在基隆的國宅老公寓,客廳旁的矮桌上放了數十罐藥品,從生鏽的罐底便可猜到藥物多半已過期,「我太太已經過世十二年了,兒子在新竹工作,女兒嫁人,我獨居好多年囉!」

談起妻子王璧玉,毛振飛一臉灰敗,頭低低,像有千言萬語哽在心窩,不知從何說起。毛振飛自覺長年忽略家庭,「一天到晚上街頭罵老闆、對抗政府,我太太是沒跟我抱怨過,但她一定有壓力,她會怕我工作不保,怕我惹事。」人一旦太過於執迷,對身邊最親密的人也往往是殘酷的,「我白天上班,晚上開計程車,根本沒時間陪小孩,孩子都我太太照顧。」毛振飛擠出乾巴巴的笑容:「等到我想起兒女,他們都已經長大。」

說不下去了,毛振飛委婉地調整一下語氣:「有天早上起床,我太太跟我講『我今天要去看病,你可不可以陪我去?』那天檢查報告出來,是子宮內膜癌末期,半年後,她就走了。」兒子毛裕民說,他從未見過爸爸流淚,「媽媽過世那天,爸爸像變了一個人,他哭得非常厲害。」

妻子病逝對毛振飛造成極大的打擊,他形容自己像是沒有靈魂的人,「我為勞工努力一輩子,為什麼這樣的不幸發生在我家?」解不開對無常生命的心結,「我離開工會,什麼事情都不做。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沒辦法睡覺。」

毛振飛當年與妻子在貨櫃工廠認識,他便寫了上百封情書給妻子展開熱烈追求,兩人最後終於修成正果。
毛振飛當年與妻子在貨櫃工廠認識,他便寫了上百封情書給妻子展開熱烈追求,兩人最後終於修成正果。

皈依佛教難成

消沉一年,毛振飛皈依佛門,尋求宗教的救贖,才走出喪妻之慟。然而,皈依是皈依,毛振飛依舊放不下人間事,他知道佛法並不鼓勵眾生上街頭,更別說衝撞政府。「所以我皈依算是失敗吧!因為工會裡的年輕一輩需要我,我就重回崗位了。」

毛振飛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乾眼淚,說他要進房間換那件黑色「幹」字T恤讓我們拍照,他強調「幹」字一點都不髒,「我只希望燃燒生命最後的餘燼,為台灣勞工再幹一場。」(撰文:許家峻 攝影:湯興漢)

毛振飛感傷的說,兒子女兒都是太太照顧,以前他忙於外務,等到他想起兒女時,兒女已經長大,太太也離開了。
毛振飛感傷的說,兒子女兒都是太太照顧,以前他忙於外務,等到他想起兒女時,兒女已經長大,太太也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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