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非常人語》沒人聽我聊蚊子 連日清

89歲的連日清是知名的蚊子博士,國外學術界叫他「蚊人」,對蚊子的習性一清二楚。他個性孤傲,直言不諱,學界常有人因此懷恨在心。去年台南登革熱疫情嚴重,他提出建言,卻未獲採用。

蚊子研究冷門,連日清擔憂找不到接班人。那些提出防治建議的專家,連日清嫌他們不懂,說他們研究其它昆蟲,哪裡懂蚊子?

唯一懂他的妻子2年前過世了。妻子曾陪他四處採集,現在只剩他一人,在研究室裡述說過往抗蚊事蹟。而能回應他的,只剩滿室的回聲。

▲連日清從做研究起,製作了相當多蚊蟲標本。他手上的木標本盒是日治時期同事送他的。
▲連日清從做研究起,製作了相當多蚊蟲標本。他手上的木標本盒是日治時期同事送他的。



八十九歲了,連日清仍極重視儀容,知道我們要來,特地穿上老式的格紋呢絨西裝。他���在老公寓五樓,長型空間的尾端是他的小研究室。這裡保持著幾十年來的樣貌,燈還是老式的垂吊開關。他僅開一盞,昏暗中戴上眼鏡,仔仔細細地將一個木盒從櫃子上拿下來。這一切動作都讓人以為老人正要取出愛人年輕時的照片,而故事將開始跳接,一格一格底片電影般播放。

盒上有層白粉屑,本以為是蛀蟲啃嚙痕跡,但連日清解釋:「這是奈丸(防蟲劑,類似樟腦丸)。」他輕輕將粉屑撥進垃圾桶裡,接著打開盒子。

盒子裡一張照片也沒有,有的只是一排一排細小的,用標本細針穿好的蚊子標本。木盒是約莫七十年前,日治時帝國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同事留給他的標本盒。連日清指著個小黑點說:「這就是矮小瘧蚊,是當時台灣瘧疾主要的病媒蚊。」不細看,那蚊子標本與我們從捕蚊燈裡清掃出的乾屍沒兩樣,但這些蚊子卻是連日清一生研究的成果。

目前全世界已知蚊子約三千多種,由連日清發現命名的,總數占世界蚊種百分之一。外國學術界稱他為「蚊人」(Mosquito Man),說他是連蚊子在想什麼都知道的人。我問他是真是假,他毫不遲疑回答:「對啊!這些都是經驗累積來的,什麼狀況我都遇到過啦!」

▲蚊子標本相當細小,一般來說該用顯微鏡觀察。
▲蚊子標本相當細小,一般來說該用顯微鏡觀察。



斑紋分明

「蚊子的生活,一種一種,完全不一樣。你知道,台灣一百四十多種蚊子,會吸人血的,大概才二十多種嗎?」他語調緩慢,像在謹慎考慮。但講起蚊子,又總忍不住開心笑起來,像是遇見調皮貪玩的孩子。

連日清一九二七年出生於大稻埕,十五歲進到台北帝國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當臨時雇員,誤打誤撞闖進醫學昆蟲研究領域。光復後,他全程參與瘧疾根除工作,讓台灣拿到全球第一張世界衛生組織頒發的瘧疾根除登錄證書;六十六歲自衛生署預防醫學研究所退休前,只要登革熱疫情爆發,他幾乎無役不與,甚至被政府派到國外做「蚊子外交」,協助邦交國防治瘧疾。

但他老了,對於人們遺忘的速度感到困惑。他直挺挺坐在桌前,一邊講解登革熱防治方法,一邊從桌上那疊論文與剪報裡拿出資料佐證。去年台南登革熱疫情一百一十二人死亡,確認病例二萬二千多例。連日清忿忿唸著:「噴藥不應用熱噴,應該用ULV(Ultra-Low Volume Spray,超低容量冷霧噴藥)才對!」台灣溫度高,使用柴油熱霧機,藥霧隨著熱空氣上升,一下子就被吹散;而埃及斑紋性喜都會區,並躲藏室內,針對室內使用冷霧噴藥,緊閉門窗就可讓蚊子死透。藥粉顆粒一小時左右便會落下,不會產生蚊蟲抗藥性。

台南市政府沒來諮詢過意見?連日清說,只有一場諮詢會議有邀請,但當天有事不能參加,便寫了防治建議請人轉交台南市政府,後來會議記錄並沒有記載他的意見。關於連日清所說噴藥方法,台大昆蟲系博士、前長榮大學校長陳錦生,以及國防醫學院微生物及免疫學科教授林昌棋皆表認同。但台南市衛生局副局長林碧芬回應,防治工作已徵詢專家意見,且是與中央共同作戰。

「這些人有的研究蠓科(小黑蚊),有的研究植物害蟲,哪裡懂什麼蚊子?」收起慈祥笑容,連日清皺著眉指著報導上的專家抱怨。對他而言,是非有如蚊子身上的斑紋,黑白分明。他教書五十多年,徒子徒孫眾多。學生們說他在學術場合常不留情面地指出別人錯誤,許多人因此記恨在心。連日清說自己繼承恩師大森南三郎的精神,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研究不能有一絲馬虎,「我培養很多學生出來,但後來仇視我的也很多啦!」

▲日治時期照片,右為連日清,當時他在帝國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擔任臨時雇員。(連日清提供)
▲日治時期照片,右為連日清,當時他在帝國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擔任臨時雇員。(連日清提供)



初始之光

因為家貧,連日清十五歲公學校高等科(相當國中二年級)畢業後,便經由學校介紹,到帝國大學熱帶醫學研究所當臨時雇員。他起初幫忙昆蟲研究室主任大森南三郎做英文打字,後來大森南三郎見他學習快又勤奮,便引薦他到成淵夜間學校就讀。此外,若有訪客到研究室討論學術,大森南三郎也要他暫停打字,旁聽吸收知識。

出於對大森博士的崇拜,連日清開始拿起當時大森編寫的瘧蚊檢索表來研究。一次大森博士出差,連日清替代理主任打好論文後,無事可做,便主動提起可否學習鑑定蚊子幼蟲標本。先十片,連日清全鑑定出來。代理主任嚇一跳,以為他作弊,又要他鑑定十片,結果連日清還是全鑑定出來。大森博士回來後聽見這件事,馬上將連日清升為技術人員,帶在身邊做研究。

夸父追蚊

我問,蚊子這麼醜,又會叮人,到底迷人在哪裡?「蚊子的世界實在相當有趣,你知道有一種蚊子,牠會從螞蟻口中吸食花蜜嗎?」連日清從書架拿出一本泛黃的書本,不一會就翻到了資料。圖片裡的蚊子看來就像與螞蟻正接吻著,連日清邊指邊講解,眼中溫柔有光。

連日清是長子,底下還有十四個弟妹,父親希望他能擔起家裡重擔,始終不想讓他繼續念書。光復後,為了家計,連日清到台泥公司當打字員,後來他陪朋友參加聯招,考上當時熱門的省立師範學院(今師大)英文系。考慮再三,他決定半工半讀繼續念書。父親知道了,拿起矮凳便要打。連日清也氣得離家出走,一天一夜後,才被朋友給勸回。

▲即使退休了,連日清仍有採集蚊子與製作標本的習慣。他臉上戴的是做標本時用的放大鏡。
▲即使退休了,連日清仍有採集蚊子與製作標本的習慣。他臉上戴的是做標本時用的放大鏡。



「我的父親……責任感很薄,孩子一堆,也沒找副業,沒事就跑去釣魚。」談起父親,連日清垂下頭,用詞變得謹慎,但不難聽出語氣中的埋怨。

早上讀書,晚上養雞、打英文講義來貼補家用,連日清師大畢業、退伍後,隨即被延攬進台灣省瘧疾防治研究所,之後又被挖角進當時對熱帶傳染疾病有著極大貢獻的美國海軍第二醫學研究所。

雖然是台、美皆倚重的蚊蟲專家,但直到四十二歲,他才在日本長崎大學拿到博士學位。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研檢中心科長王錫杰說:「台灣光復後的昆蟲研究較著重在農業昆蟲,而當時研究醫學昆蟲的學者,能夠站上國際舞台的,就只有連日清一人。」

他是台灣唯一一個以分類學方法研究鑑定蚊子拿到學位的博士。醫學昆蟲研究本就冷門,蚊蟲疫情平穩時經費申請不易,學生出路也窄,大家自然而然往熱門學科群集。等到疫情嚴重了,其他昆蟲學者,又趕鴨子上架地被捧為滅蚊專家。

僅剩一人

連日清常叨叨念念找不到接班人,他的女兒連秀美考上台大昆蟲系時,曾讓他開心好一陣子。但後來女兒留美時因為生病,無法繼續讀博士,這件事連日清一直引以為憾。連秀美印象裡的父親,除了常出差外,他一回到家便躲進研究室,她總覺得與父親不夠親近。後來她幫父親整理傳記出版,連日清隨後得了不少獎。連秀美說:「他說謝謝妳讓我受到這麼多肯定,這是我父親流露最多感情,給過最大的讚美了。」

▲▼每天早上,連日清會到保安宮和朋友一起唱日本歌(上圖),唱歌前他會先整理周遭容易滋生蚊蟲的環境(下圖)。
▲▼每天早上,連日清會到保安宮和朋友一起唱日本歌(上圖),唱歌前他會先整理周遭容易滋生蚊蟲的環境(下圖)。





最懂連日清的,當屬妻子簡寶桂。他倆相識於連日清就讀師大英語系時期,簡寶桂是連日清同學的妹妹。當時連日清課餘還常回到熱帶醫學研究所做研究,兩人約會時,常到烏來去採集蚊子。面對這個追蚊怪人,簡寶桂不但不害怕,還學著捲起褲腳讓蚊蟲吸血,好方便連日清採集。嫁給連日清後,簡寶桂可說是最佳助理,採集、培育蚊子樣樣都會。簡寶桂二年前因病過世。問他還有人可以聊蚊子嗎?他搖搖頭:「沒了,只有我了。」

我們來到起居室,只見客廳牆上長滿壁癌,剩下乾淨的地方貼滿他出國防瘧的照片。他仔細介紹:這裡是聖多美,那裡是玻利維亞…,聖多美有種瘧蚊只產在山谷,叮了人就飛出室外…。也許是因為節儉,連日清沒將電燈全打開,他的聲音在昏暗的室內迴盪著。我忽然想到,已經許久沒人在這裡聽他聊蚊子的趣事了。

▲連日清全家福照,拍攝時間為1968年,是連日清任職美國海軍第二醫學研究所時期。(連日清提供)
▲連日清全家福照,拍攝時間為1968年,是連日清任職美國海軍第二醫學研究所時期。(連日清提供)



連日清小檔案

出生:1927年

學歷:台灣省立師範學院(今師大)英文系學士、長崎大學醫學博士

經歷:台灣省瘧疾防治研究所主任、美國海軍第二醫學研究所研究員、國防醫學院預防醫學研究所顧問、玻利維亞昆蟲醫技團團長、聖多美普林西比瘧疾根除計畫主持人

獎項:衛生署一、二等衛生獎章、特殊醫療貢獻獎、三等景星勳章

現任:臺大公共衛生學院兼任教授

撰文:王志元 攝影:蔣煥民 設計:吳盈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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