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非常人語》那麼熱 那麼冷 王心心

南管節奏緩慢、內歛,南管大師王心心也是如此,說話輕輕的,走路慢慢的。形式平靜的南管,唱的詞曲內容卻是熾熱的男女情愛。看似高傲、冰冷的王心心,喜歡做菜請客,對朋友熱情。她穿著高級訂製服,揚著下巴看似貴婦,實際上出身福建農家,嫁來台灣還遭歧視。她唱遍各種男女情愛故事,自己婚姻則多波折,她用淡然的聲調,佐以微笑說著傷心往事,一如南管平靜內歛卻暗濤洶湧。

  ▲王心心是兩岸的南管大師,她來自一個愛好南管的家庭,手持的琵琶是在福建的哥哥親手以紫檀木製成的。
▲王心心是兩岸的南管大師,她來自一個愛好南管的家庭,手持的琵琶是在福建的哥哥親手以紫檀木製成的。



採訪開始了,王心心先為我們泡茶,她仔細用竹勺子撥數著一球一球的茶葉,接著沖水,掀蓋,聞香,每個步驟緩慢靜默得像是宗教儀式,我們就這樣靜靜面對面坐了三分鐘。「今天有點冷。」我想打破沉默,卻只換來王心心嗯了一聲,我再說:「老師這次在電影《醉.生夢死》唱得好精采。」她還是輕輕嗯了一聲,看不出表情。

跨界電影

大師並非孤傲,她為我們倒完茶水,才突然醒悟:「啊,我們是不是不應該泡茶?一泡茶就忘了講話了。」接著輕輕笑了幾聲像是掩飾自己的尷尬。五十歲的她,一頭長髮往上盤了一個大髻,身上罩著線條簡潔的黑色厚呢外套,四肢藏在衣內,移動時就像是一個巨型的三角錐。

▲一位南管樂迷寄了這張王心心在八○年代福建出版的南管專輯封面給她。
▲一位南管樂迷寄了這張王心心在八○年代福建出版的南管專輯封面給她。



她是兩岸著名的南管大師,去年獲金馬獎最佳電影配樂的電影《醉.生夢死》裡,如鬼魅迷離的南管〈將進酒〉便是王心心配唱。南管是源起於唐、流行於閩南泉州一帶的傳統音樂,南管樂手不像傳統戲曲被視為「戲子」,婚喪喜慶常會受邀到府表演,而這些樂手還會與主人同坐主桌。

傳統南管有五名樂手,王心心不只精於唱,她還少見地,精通南管各種樂器。南管只有吟唱,沒有動作,音樂節奏和緩、內歛,有些曲子四個字就可以唱五分鐘,時間的速度感與塵世不同,所以大師泡茶三分鐘只是剛好。就連演出前一晚服裝遺失,理應緊迫之事,王心心在電話那頭,卻輕聲細語地向服裝設計師洪麗芬求救:「洪姐姐啊,我的衣服不見了。」她連慌張都慢條斯理。

▲王心心在1988年的演出照。(王心心提供)
▲王心心在1988年的演出照。(王心心提供)



獨具韻味

王心心自稱腦子裡除了南管之外,任何東西都裝不了。此事不假,我曾一連二天接到王心心電話,一次把我誤認成其他記者,一次把我誤認成旅行社的業務。她其實連自己的電話都記不住,後來索性把數字編成do re mi用唱的。「《琵琶行》我背了三個月背不起來,譜成曲一下子就背起來。」與她相約地點,她不會告訴你詳細的住址,總會說在哪個路口,哪個紅色的欄桿處,哪個便利商店再右轉,像是首曲曲折折的曲子。

▲王心心(右)教導學生(左)時,語氣溫和,她自嘲自己太客氣,有時還會被學生欺負。
▲王心心(右)教導學生(左)時,語氣溫和,她自嘲自己太客氣,有時還會被學生欺負。



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形容王心心的表演:「她一上台全場就充滿期待,一開口我們就不知道在哪裡了。」專研傳統戲曲的中研院院士曾永義早在一九八○年代就在泉州見過王心心表演:「王心心的唱腔咬字有獨特的韻味,加上氣質長相跟音樂本身很搭配。」王心心有一對東方式眼睛,低頭時若有似無的蹙眉,像是國畫仕女圖真人版。

遠嫁來台

氣質高雅,唱的是古典的南管,王心心其實來自福建晉江縣山區農村,父親是國營企業的員工,但薪水微薄,還要兼著種地瓜、養牲畜,母親則是一般家庭主婦。上有二個哥哥、一個姐姐的王心心,一出生便是早產兒:「那時候沒有保溫箱,媽媽每天抱著我用體溫幫我保溫,我叫心心就是因為媽媽花了雙倍的心思照顧的意思。」

在不寬裕的年代裡,南管是王心心一家的娛樂。四歲時,她就受邀到婚慶的場合表演,常常唱著唱著就睡倒在人家的新娘房裡。文革後,南管被視為靡靡之音而禁唱,父親就躲在棉被裡,用手電筒照著樂譜教她唱。一九八四年,福建藝術專科學校招考第一屆南管科,王心心以第一名錄取,並在幾年內,拿下許多南管比賽獎項,於是南管界都知道福建有個很會唱的王阿心。

▲王心心把逛市場當作休閒運動,就算不買菜,她也喜歡在市場靜靜觀察小販叫賣的樣子。
▲王心心把逛市場當作休閒運動,就算不買菜,她也喜歡在市場靜靜觀察小販叫賣的樣子。



王阿心是她的小名也是藝名,她在我們面前攤開了數捲八○年代出版的卡帶專輯,眼前穿者洪麗芬手工訂製服的王心心在專輯封面上變成了金瑞瑤髮型加紅唇族打扮的王阿心。看到年輕的自己,她笑得開心:「我大嫂在福建夜市看到這些卡帶,跟小販說,這個盜版還這麼貴喔?小販說,這人都不在了,有盜版買就不錯了,還嫌貴?」

離開福建,是王心心人生的豪賭。

一九八六年,台灣的南管樂團「漢唐樂府」到泉州交流,團長陳守俊見到王心心便大為傾心,苦追未果,卻在泉州流言四起:王心心就要嫁給台灣人了。王心心的父親動怒,放話嫁了就別想回家。一是為了跟父親賭氣,一是王心心與陳守俊的妹妹陳美娥相談甚歡,兩人可以每天跨海通電話聊南管,「我本來對南管的環境很灰心,打算三十歲嫁人退休,遇到漢唐的人又重新燃起熱情。」

一個月之內,原本沒打算嫁的王心心決定嫁給大她十六歲的陳守俊:「那時候可以說是愛南管更甚於愛他,不能說是因為愛而嫁給他。但我們的教育就是嫁雞隨雞,嫁過去就是這樣了。」在福建,因從小受寵,王心心沒洗過衣服,不必做飯:「我每天要洗的只有一個自己吃飯的碗。」在福建的南管樂團表演捧的是國家鐵飯碗,她什麼都不要了,只為了一個夢想。

思鄉落淚

豈料,跨過一個海峽,夢還未成真,卻先成了他人口中的「大陸新娘」。王心心一開口就因為口音被問:「你大陸來的喔?」也有人當著她的面問:「你們大陸很窮吧?台灣比較好吧?」或是指著大她十六歲的老公說:「你這款也娶得到這麼水的某,我也要去大陸娶。」來台灣之前,她以為台灣人都像豬哥亮餐廳秀一樣有趣熱情,沒想到人性的卑劣是到哪裡都一樣。

來台灣的前十年,她沒有朋友,不敢獨自出門:「我一唱南管就掉淚,想家吧。」原以為嫁來台灣可以在南管上有一番作為,豈知婚後的日子沒有了自己,「(老公)追你是覺得你是好人才,你是我完全可以運用的東西。」丈夫在婚後第二年便患肝炎,他常反覆一直喝酒,「喝到我都覺得他是不是故意來氣我的…,他常說,他那條命是我救回來的,我很花心思去照顧他的身體。」婚姻裡頭,往往不會是絕對的愛與絕對的怨。

▲這份印滿像是日文註記的文件,其實就是南管樂譜。
▲這份印滿像是日文註記的文件,其實就是南管樂譜。



喪夫獨身

二○○二年,王心心離開漢唐樂府,成立心心南管樂坊,相隔數月,陳守俊因肝炎復發入院,已分居一年的王心心去探病,隔天不明發燒,時值SARS盛行期間,她被送進與丈夫同家醫院隔離,三天後,丈夫過世,王心心發燒二十日,始終找不到病因。「可能是中邪吧,或是他想帶我一起走。」她邊說邊輕輕笑著,愈是悲傷的事愈是要笑著說。談這些事她顯得很不在自在,雙手不知擺哪,最後雙手互相扯著指頭,像是要用力把指頭扯掉。

總還是記得他的好吧?「是啦,我很內向,不懂得說話,他很風趣,講話很好笑…」王心心與亡夫的一兒一女都在北京念大學,她的臉書上近日還放了一張兒子在中國念書的照片,語氣充滿驕傲,會想念小孩嗎?「小孩早晚都要離開,不如早點離家獨立好。」

看得開也許是逼不得已。丈夫過世後,小孩留在夫家,少與她聯繫。「有時候小孩看到我的報導,會傳簡訊來說覺得很光榮,有時候是要我吃好一點,睡好一點…我是真的也很感謝夫家照顧這二個小孩…」算命說她命中缺水,心字屬火,二個心是火上加火,把一切全燒光了。

孤然一身並不是只能哀傷,王心心的朋友多,幾次採訪結束,她都趕著要跟朋友聚會吃飯,我們陪她逛市場,她滿心歡欣逛肉攤、菜攤,說著明天跨年要到朋友家過,所以要準備二十人份的潤餅。她立在肉攤前,挺著腰說要買五十元的肉,像是個要去遠足的孩子,看肉販切好了肉,她又再加追加:我要再五十元的肉。原來,她分不清一斤肉是多少份量,所以也不懂得要如何買。

採訪結束已過中午,她下了水餃留我們用餐,她吃了幾顆,便說飽了,以一種樸拙的方式展現體貼。邊吃邊聊到南管唱的是男歡女愛,說起來,王心心沒談過一場認認真真的自由戀愛,會覺得遺憾嗎?「當然啊。」她說得坦白。期待新感情嗎?「有機會的話,當然好啊。」桌上還熱了一鍋滷肉,她說:「這麼大鍋肉,一人很難吃得完,你們今天剛好在,終於可以吃完了。」

▲王心心的丈夫陳守俊(左)及小姑陳美娥(右)是南管樂團「漢唐樂府」的創辦人。圖為李遠哲(中)參加漢唐樂府成立20年。(中央社)
▲王心心的丈夫陳守俊(左)及小姑陳美娥(右)是南管樂團「漢唐樂府」的創辦人。圖為李遠哲(中)參加漢唐樂府成立20年。(中央社)



王心心,南管藝術家

一九六六年‧生於中國福建晉江縣,四歲開始唱南管

一九八四年‧以第一名考進福建藝術學校南管專科、中國「通美盃」銀榜獎

一九九二年‧與「漢唐樂府」創辦人陳守俊結婚來台

一九九五年‧「金鼎獎」最佳演唱獎

二○○二年‧離開漢唐樂府,成立心心南管樂坊,丈夫過逝

二○○四年‧以《靜夜思》獲金曲獎最佳民族音樂專輯

二○○三~二○一五年間‧每年皆有大型作品推出

二○一五年‧電影《醉.生夢死》配樂主唱(金馬獎最佳電影配樂)

二○一六年三月‧將在國家戲劇院演出《心經》

撰文:鄭進耀 攝影:陳毅偉、鄺頌廉 設計:裴惠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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