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台灣首位駭客因身份敏感,多年不敢踏進中國



 

電腦犯罪手法日新月異,當年駭人聽聞的車諾比事件在如今看起來,也古典得不像駭客了。以下是二○一二年陳盈豪接受本刊專訪的內容:

陳盈豪名片印著他的英文名字縮寫CIH,他總是這樣向別人介紹自己:「不要叫我陳先生,叫我CIH。」名片的頭銜是技嘉科技的資深工程師,但他在自己的名片卻用手寫了「SoftwareMagician」(軟體魔術師)。

CIH是一九九九年僅次於九二一大地震的災難關鍵字,四月二十六日這天全球六百萬台電腦因為CIH電腦病毒而大當機,迄今仍名列全球十大電腦病毒災害之一。但一九九九年四月二十六日這天,陳盈豪渾然不知外界已因為他寫的病毒程式而天翻地覆。

三天後,他在台南軍營裡,睡完午覺,幾個刑事局的大漢闖進來,把他帶回台北刑事局「說明」。「我現在只記得一堆記者圍著我拍照,我坐在電腦前發抖,刑事局的人跟我說不要怕,就當他們是猴子好了,我聽了,就噗呲笑出來。」結果,隔天報紙登出陳盈豪的照片,稱他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還有人傳說,他精神有狀況。他是台灣第一位有血有肉出現在媒體面前的「駭客」,各種對駭客的負面想像全部一次到位了。

當年承辦此案的刑事局資訊犯罪中心的刑警對本刊回憶:「他一到現場就害怕得發抖,但只要一聊到電腦、程式,就很明顯放鬆,變得多話。」這幾乎也是刑事局頭一回和駭客的「肉身接觸」,他說:「和日後我們接觸的犯罪駭客相比,他根本不算駭客,不是以侵入為樂趣的人。」CIH病毒程式碼的結尾,留了一個「:)」的笑臉符號,看起來像是場惡作劇。

然而,一九九九年的人們並不懂這樣的惡作劇,才剛經歷九六台海危機。眼看著幾個月後,還有二千年千禧蟲危機正等著。人心飄浮在末日的恐懼不安裡,CIH事件彷彿是末日將至的預告。當年替CIH寫解毒程式的研究生,現任趨勢科技工程師的翁世豪分析,有的駭客會在病毒碼後面寫:「請手下留情,不要太快解出來。」也有人放話:「解出來,你就走著瞧。」那是一個競技場,病毒太快被解掉是件丟臉的事,「他們想證明自己有多厲害,像CIH留了笑臉,就是覺得我的東西很完美。」

CIH很完美嗎?三十六歲的陳盈豪提高了音量,「CIH我七天就寫完了,其實是一天就寫出來了,其他六天是在讓病毒容量變小,最後只有1KB。」容量大或小有什麼影響?「沒有。」那為什麼要花這麼多時間讓它變小?「這樣很厲害。」

有次,他看見朋友折了紙青蛙,他覺得很好奇,但也不問人,就光看青蛙的外表,幾個小時後,他折出了一隻雙頭青蛙,他的好友林大衛說:「他對事情一旦感興趣,就會硬著頭皮做,不問人,也不參考別人的方式,用自己的思考去解決。」第一次採訪後,我要連絡CIH,突然找不到他了,林大衛說:「這很正常,他最近一定沉迷什麼有趣的研究了。」

不過,這種埋頭猛做的習慣也是誤打誤撞出來的,陳盈豪曾說過:「我英文不好,看不懂太多原文的解說,所以從高中開始寫程式,就習慣遇到問題用自己的邏輯去解,不靠外力。」他出生於高雄市,畢業於道明高中、大同工學院,在校成績平平,很多人因病毒事件以為他是天才,其實他的智商只有九十,不只不是天才,還是中間偏低了,林大衛說:「他的思考模式跟電腦一樣,簡直是天生的電腦人,也可說是運算靈活的電腦處理器。」

陳盈豪腳上是一雙五十歲男人才會穿的皮涼鞋,像是光華商場常看到的中年男子打扮,身上的T-SHRT是公司辦活動的贈品。他喜歡爬山,但山林小溪在他的「電腦」裡卻是:「你知道淡水河有多少支流嗎?司馬庫斯有條小溪是源頭之一…。」他也喜歡上網看各種網友發生的蠢事,比如有車子掉到河裡,他的「電腦」反應是:「車子掉到河裡時,若打開門逃生,水不會灌進來,跟大氣壓力有關…。」

有些事,「電腦」就處理不來了,跟他一起工作多年的朋友說,「印象中他沒交過女友…。」我們問了陳盈豪的感情狀態,他先是「當機」傻笑了幾聲:「有啦,有啦。」再追問對方是怎樣的人,他答不上來支支吾吾:「…沒啦,沒有。」

眼前這台「電腦」滔滔不絕向我說著程式的迷人之處,以及微軟系統如何破綻百出,過程中我放空了好幾次,也深感這種「厲害」是孤獨的,因為沒人懂,無法向人說。

陳盈豪的父親開計程車,母親是工廠女工,二個妹妹成績一般。事件發生時,家人不懂他做了什麼,「我媽很擔心,我解釋很久,她有聽沒有懂,最後她只好交代:『你不要去做壞事』。」這幾年,她依舊沒搞懂兒子在做什麼,但看他工作開始穩定,「現在她知道我不會做壞事,反而交代:『你不要去帶別人做壞事』。」現在刑事局一遇到難解的電腦犯罪問題,會向他諮詢。他也固定到軍情局、刑事局講授網路犯罪課程。

聊開了,他說事件剛發生那幾年,他不喜歡談CIH事件,「覺得自己惹了一件不光彩的事,很怕別人怎麼看你。」現在,不一樣了,「有人因為我是CIH,特別寫信來說想進我的團隊,像我們『這種』人,遇到氣味相投的會很興奮,想跟很厲害的人一起工作。」現在CIH成了技嘉招攬人才的招牌了。

這幾年,駭客開始替自己「去污名化」,所謂駭客最原初的定義是指熱愛寫電腦程式的專家,不只是侵入破壞而已。他們一般都熱愛自由,不願被固定的上班時間綁住,陳盈豪過去帶領的實驗室角落舖了木頭地板,方便大家上班時間睡覺。手下的工程師說喜歡看大螢幕寫程式,陳盈豪就把所有實驗室的電腦螢幕換成三十二吋,結果大家看到眼睛痛。仍有人覺得不夠大,他就申請一台投影機,讓人用投影機的投射螢幕寫程式。「我們的實驗室常被看成神經病,但這樣做很爽。」他面試手下的新人必問的二個問題:「你學生時代寫過遊戲嗎?」、「除了作業之外,你寫過什麼程式?」因為這是他在學生時代最常做的二件事。

他現在在技嘉也沒有特定的負責範圍,甚至連上下班時間也不用打卡,老闆還特准他不必進辦公室也沒關係。「只要公司臨時出貨有軟硬體的問題,我都需要解決,別人做不到的,全丟到我這邊。」技嘉在台灣算是中小型的手機廠,大多做低價的手機銷往俄羅斯,難道不嫌「廟小」?他說:「到大廠你也只能做一個小螺絲釘,沒有太多發揮空間。」他曾在一家上市公司做檢測,待遇分紅都相當不錯,但因為「太無聊」,勉強做了半年就離開了。

除了十二年前那隻CIH病毒之外,陳盈豪沒再寫過任何一隻病毒,台灣的駭客偃兵息鼓了嗎?「像我們這一代的駭客純粹對技術感興趣,但這幾年,新一代駭客跟犯罪結合,目的不是讓你的電腦當機,是不知不覺竊取你的個人資料,還有駭客侵入手機,讓手機自動發出簡訊,然後他跟電信公司拆帳,每個月發一、二通,你根本也不會發現。」這已和最初始的駭客精神:崇尚自由、熱情投注在技術研發背道而馳,在這些日新月異的電腦犯罪之前,陳盈豪反是「古典」到不像是駭客了。

不過,他也擔心「駭客」的安全問題,「駭客有很多種,有人的熱情在於入侵的快感,這個我們內行人聊一下很容易發現。如果一直跟你聊如何入侵,還有入侵的成就感,我面試遇過,最後也不敢用。」這台「電腦」很老練地辦識另一台「電腦」。

當年承辦案件的刑警多年後,曾在不同場合再遇到陳盈豪:「感覺他話變多了,也比較有自信,會跟你聊電腦之外的事了。」採訪結束時,天也晚了,���盈豪走路的樣子有點急,一跳一跳的節奏像是正要趕去哪裡。要下班了吧?「沒有,我要回公司看一下。」你該不會連家裡也能工作吧?「我家的電腦可以連到公司,有任何狀況都可以處理,即便他多話了,開始培養電腦之外的興趣,但那個程式邏輯運算的世界,依舊是他最安全的落腳處。(撰文:鄭進耀,原載於五五四期《壹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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