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金馬52】最佳新人李鴻其 本來沒想當演員…

《醉・生夢死》在第52屆金馬獎拿下四項大獎,同時入圍兩項演技獎的李鴻其最後奪下了最佳新演員獎,笑稱是拿到自己最想拿到的獎。畢竟只要繼續演下去,終有一天可能拿到男主角獎,但是要最佳新演員,一生可是只有一次機會!先前接受〈壹本經〉專訪,他才說過自己本來沒想當演員的,無心插柳卻演出興趣!瞧他已經和「對手」董子健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未來的表演之路還很長呢!(撰文:名人組)

據說,張作驥與李鴻其初見面時,聊了一天不夠,又約隔天,再聊一天。張作驥說,看到李鴻其的第一眼,覺得他是「渾身刺青的柯震東」。《醉.生夢死》的選角指導姚經玉翻譯,李的外型脣紅齒白,說他奶油小生也不為過,但他雙肩上的死神刺青張狂爬出袖口,透露了他內心的叛逆底子。張作驥問他:「想不想演電影?」主修導演組的他,口是心非地回了:「我不要啊!」這股不知哪來的膽子反而正中張作驥紅心。

李鴻其(以下簡稱其):導演很會看人,他會把你精準放在真正適合的位置,說不定,我去當導演也沒有比較好(笑),反而當演員,或許比較順利。《醉.生夢死》裡的這角色(老鼠)本來就滿叛逆的,剛好,我給他的第一印象也是比較叛逆。但我在他面前也不像醉生夢死那樣啦,所以他就是有慧眼!





我很容易受人影響,我在很多人面前也不太愛表達,有時候我也搞不清楚我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張導就是一個很照顧我,會給我一些心靈建設的長輩,他說什麼,我就做(笑)。他會覺得「不要學那麼多!」所以當我全部吸收之後,他就慢慢把我一個一個東西拿掉,讓我清楚知道重點方向在哪。所以他就把我丟在菜市場,其他都不必再去做了。

不想要 越要給 / 越想要 越不給

鄭人碩(以下簡稱碩):快六年前,我透過虞(戡平)導的介紹認識張導,那時我跟他說我想做演員,可是他並不是一個,「你說你想我就讓你當」的人。他要把你的邊邊角角先弄掉,弄成他自己要塑造的演員。所以我在他那邊,什麼事都做,打雜也做,抓老鼠也做!直到他覺得我的樣子跟氣息快符合到他覺得可以用的時候,他才會讓我去試,我覺得他是會勾人靈魂的人。





他會無所不用其極,把你逼到絕望、逼到很痛苦,就是要看到你最痛苦絕望的那一面,確認「原來你到這個程度的時候,是這樣的人啊!」做為演員,除了你的身體要給他用之外,靈魂一定要放在他那邊,他會知道怎麼隨時把你的東西調出來,或是拋開。

姚晶玉形容鄭人碩,就是「打死不退都要演戲」。張作驥見到他時,大概被他的渾身自信激怒,不顧介紹人虞戡平還在一旁,就從他的髮型、穿著到說話方式和履歷,不留情地痛罵一頓。不料,鄭人碩是個典型的「犯賤」體質,反而在張作驥工作室生根留了下來。

其實,他十五歲時就因為表哥在電視台工作之緣,演出幾支廣告和連續劇。但這段星夢只維持幾年,就遇上父親中風(加上家人本來就反對他走這行)。他毅然決然離開演藝圈,全心照料家庭長達七年,直到父親狀況穩定,他才加入虞戡平的團隊。



從兩人與張導的「第一次」,就可以看出他們「質地」上的不同。更精彩的是,後面張作驥「因材施教」的雕琢本事。

碩:他常會噹我給大家聽:「你不太會演啊,我覺得你還是做製片組好了。」 我說「導演,不要這樣嘛(尷尬求饒)!」他就會(板起臉)「怎麼樣?不能講是不是!當製片很丟臉嗎?當演員很了不起是不是?」

對鄭人碩來說,這款「軍中樂園」才有的羞辱揶揄只是小菜一碟。





輕鬆玩 / 戳傷口

碩:(模仿張作驥)「你十七歲的時候媽媽死了,跟同年紀的人比起來,是不是有這個東西在了?」「你在媽媽死後兩年,你爸倒了,你要扛起整個家,誰有這樣的感覺過?」「你不要把以前表演過的那套拿來這邊,這不是你啊!你有那麼多素材和情感可以發揮,為什麼不用?」

就像你身上有個傷口,那個人一直戳戳戳!剛開始你很痛,到討厭,到覺得極度厭惡。到最後,你就麻木啦。「好啊你要戳就盡量,我讓你知道你再怎麼戳我都不會痛了。」他知道我是很好強的人,他一定要看到我,真的誠實面對自己的過去。他一直提醒我:「你不要忘記你本身有的是什麼,不要一直覺得你比人家慘。」



原來,鄭人碩對表演的渴望,被張作驥看穿是種偽裝。為家人擺過路邊攤賣過水煎包吃過苦的他,巴不得活在別的身份裡,但演員就是得直面心魔。「碩哥」滔滔不絕,不時捧場憨笑的李鴻其,卻是光譜的另一端。

其:我這個傷口,導演最好的藥就是跟我變成好哥們。只要他跟我玩,我就會覺得他是願意相信我的人,他講什麼我都做!我都相信。

我自己本身太壓抑了,容易尷尬、容易語塞。但我覺得老鼠這角色可以讓我做一些超出社會規範的事。我可以大聲笑、大口喝酒,不用在乎頭髮、不在乎包袱。其實這角色就是我內心很渴望的一個人。

他說,表演是一種控制身體的專業。小時候亂拿東西,手被打到一下,從此手就抖個不停。但在鏡頭前,要控制手不抖,唯有找到根源,把大腦中的那道指令消化掉,重新建立。聽起來和催眠一樣玄妙。





其:舉例來說,我跟我媽是比較…我不會摸到我媽,(不會)牽著她、勾著她、搭著她…我們只會簡單問候「最近好嗎?」所以我每次演到有媽媽(呂雪鳳)的戲,都會先打給我媽:「沒事,就想打電話給妳。」然後她就嚇到。你看,我只是打給她也會讓她嚇到,所以你知道我們多…也沒有不好,就是疏離。

電話上,母子倆重複著「怎麼了?」「沒事啊。」「你在幹嘛?」「沒幹嘛啊。」的對話。「真是太不誠實了!」我忍不住說。

其:對,我沒有誠實。但我會把那個能量放在這場戲,因為跟我媽那通電話,情緒就已經到喉嚨了,演這場戲就有很多真實的情緒跑出來。



親情逼演技 / 無悔才茁壯

一家五口,感情沒有不好,只是全家人一起出門的記憶只有一次。他說他一向壓抑,很習慣獨處。國小一年級,住在金山的他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去看海。海浪陪著他,天光雲影共徘徊。他就這麼自顧自地長大。

相較於李鴻其和家人的疏離,鄭人碩卻是在高度期待的環境下長大。

碩:我爸媽希望我能當音樂老師,我一路學鋼琴到高中,另外還有橫笛、小提琴 。他們越塞給我,我就越抗拒,每次都是隨便應付,但沒想到每次應付都過關!我就想「原來就是這樣而已~」

高中時,距離初級鋼琴老師的執照只差兩、三次檢定考,但他直接放棄。

碩:我還騙我媽:「我去啦,應該過了吧!」其實都去玩了,她那時候臥病在床,也沒力氣唸我。事後,想想,真的非常非常後悔。



今年,《醉.生夢死》入選柏林影展,他開心和輪椅上的老爸分享,爸爸雖然虛弱,還是澆了他一桶冷水,要他「懂得為以後打算」。待他回台,整個劇組已有「勝利柱獎」加身,他急著回家見老爸。

碩:一回家我就看到電視機上有三張護貝好的剪報,我爸還讓外勞煮好一桌菜。我想跟他說些什麼,但他只是問我:「啊有好玩嗎?」就這樣很淡地問。我行李一拉進房間,眼淚就嘩啦下來,一直哭!我爸還來敲門:「出來呷飯啦!」我一邊擦眼淚一邊回答:「厚啦!厚啦!」沒想到一個月後,他就跟我說再見了。

張作驥當然知道,他從小到大累積了不少後悔。

碩:所以導演要我很堅強、很誠實,面對自己的後悔。「後悔就後悔了,不要再讓以後增加更多的後悔。」

「難怪,就因為曾經在家人不認可的時候堅持,所以現在更要堅持下去了?」我問。

「對啊!我好手好腳的,為什麼不能做呢?我就是硬要做給你看!」在他眼眶打轉許久的淚水終於還是滿出來;自信滿滿的「碩哥」接過面紙、抹掉眼淚:「哎呀呀,真是的!」李鴻其在一旁馬上接腔:「好勵志喔~哈哈哈!」害怕場面尷尬的他還不忘補充罐頭笑聲。

當內心的天使與魔鬼握手和解,再晦暗的地底一定都能吸收到光明的養分。



後記:影帝沒有誤頒

台北電影節評審團之一的作家袁瓊瓊在臉書上說,當時評審團做出決定後,一度擔心這些素人會不會本來就像電影裡一樣。直到在典禮上看到真實的演員,與劇中角色完全兩回事,才相信他們是真材實料演出來,也才鬆了一口氣,真的沒有給錯!

撰文:鄭淳予 攝影:嚴鎮坤 攝影協力:叢晧日 設計:蔡世韋

化妝:Lyia 髮型:Apple 造型:葉又慈 服裝提供:Vivien Westwood、Ted baker

下載「台灣壹週刊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