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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賠勝訴】面山教育路艱辛 博崴媽媽說:博崴爬山的心得是............

  杜麗芳一心將兒子張博崴栽培成外語人才,卻不知兒子對登山有超乎尋常的熱情,她忍不住鼻酸:「如果可以重來,我會好好了解他,我想問他要不要去讀加拿大的登山學校…。」(鄺頌廉攝)
杜麗芳一心將兒子張博崴栽培成外語人才,卻不知兒子對登山有超乎尋常的熱情,她忍不住鼻酸:「如果可以重來,我會好好了解他,我想問他要不要去讀加拿大的登山學校…。」(鄺頌廉攝)

2011年大學生張博崴獨自登山罹難,張博崴父母認為相關單位搜救不力要求國賠,台北地院認定南投縣消防局有疏失、判賠267萬元。本刊曾在張博崴罹難後一年採訪其母杜麗芳,了解她痛失愛子後如何推動改革。

前言:
杜麗芳曾經擁有人人稱羨的幸福人生:經濟無虞、婚姻美滿、一雙兒女上進乖巧、開設英語補習班和兒童書店,在天母地區小有名氣。

她不關心世界發生什麼事,從沒想到有一天,會因為政府消極不做為的官僚作風和混亂無機制的山區救難,讓愛子張博崴在白姑大山上因等不及救援而過世。她傷痛之餘,決心推動改革,希望人們能正確地認識山、親近山,安全地從事山林活動。

事件經過:
2011年2月27日,中山醫學大學應用外語系四年級學生張博崴,隻身挑戰白姑大山時,迷路失蹤,官方、民間搜救了51天,一無所獲。業餘高山嚮導黃國書上山協尋,一天半便找到。受盡煎熬的張博崴之母杜麗芳發現山難救援缺乏機制,決定提出國賠,並開始推動「面山教育」(一種親近並了解山域環境及文化的自然教育)。

文:
1958年生的杜麗芳拄了登山杖,領著我們踏上天母古道,那是張博崴過世之前愛走的一條路。她和丈夫張俊卿、女兒張舒涵一步一步走上山,滿頭大汗,到終點時張俊卿解下身上的登山包,拿出兒子照片和衣褲:「我們到哪裡都帶著他。」與其說是踏青,毋寧說是來拼湊、貼近這個太早離場的孩子。

師大教育系輔修心理輔導的杜麗芳,是天母一家英語補習班的負責人,丈夫張俊卿則是工程師,退休後經營兒童英文書店。一家人感情融洽,女兒讀師大特教雙修英語,兒子則是中山醫大應用外語雙修心理系,皆傳承了母親的專業和興趣:教育、英語和心理學。

山難之前,杜麗芳眼中的兒子是這樣的:過目不忘,不很用功便保持前三名;話不多,但語文能力超強,精通英文和西班牙文,日文、德文也行。她很為兒子驕傲。張舒涵眼中的弟弟是:聰明、活潑,兩人約好大學畢業後一起出國念心理,一起開業當心理諮商師。

張博崴遇難現場留下的遺物。(杜麗芳提供)
張博崴遇難現場留下的遺物。(杜麗芳提供)



張博崴喜歡爬山,暑假幾度出國參加山訓活動,游泳、攀岩、溜冰…,杜麗芳也認同,愛運動是好事。但直到山難,杜麗芳到學校宿舍收拾遺物,看到兒子把床架移出去,床墊直立斜靠牆面變成小山洞,地上則擺了睡袋和睡墊。她愣在當場,連平常生活也要讓自己置身野地,這是怎麼回事?

迷途
她回想,這孩子的確對戶外活動有超乎尋常的愛好:「我知道他柔軟度、協調性好,體育很行。但我以前不懂,為什麼他會打籃球打到半夜,深夜會跳起來去陽明山走一圈。我一直按社會標準看待他,以為他是不是有問題。」

這是張博崴第一次挑戰百岳,約定同行的3個同學因病、沒空打了退堂鼓,他仍決定瞞著家人前往,杜麗芳一直相信自己和兒女溝通良好,直到張博崴隻身登山出了意外,她才發現:「原來有問題的是我,如果我早點意識到這一點,他或許不會隱藏對登山的癡迷,我可以陪著他在上山前充分準備,憾事或許不會發生。」

入山前,最後一通報平安的電話是爸爸接的,一旁的杜麗芳沒有跟兒子講到話:「我以為他和同學一起去,拿到入山證表示準備很充分,我克制自己不要叮嚀太多,免得給他壓力,就沒把電話接過來,連一聲再見都沒機會聽他說。」

杜麗芳又哭了:「他曾說過想當高山嚮導,我沒放心上,現在才知道,他可能不喜歡那種白領、精英的人生。如果可以重來,我會好好了解他,我想問他要不要去讀加拿大的登山學校…。」

遇難
海拔3341公尺的白姑大山,路跡不明顯,欠缺指標易迷路,對初學者來說是難度高的路線。張博崴原訂兩天一夜行程,但第二天下午3時許,與女友黃雯詩通電話時說他迷路了。黃雯詩說:「我問要不要報警,他語氣並不緊張,說應該很快就能找到路,不用。後來電話就不通了。」

杜麗芳搭警消四輪傳動車,顛簸近3小時才到登山口,一下車,她看見張博崴向同學借來的紅色125機車,忍不住大哭:「還沒入山路況就這麼險惡,為什麼博崴從沒想過回頭?」

搜救的漫長51天,對家屬而言就像活在地獄,怕天黑、怕下雨、更怕壞消息。張俊卿守在山區部落,花了7、80萬元聘請山青,杜麗芳在台北到處求救,民間救難團體、國軍、直升機及搜救犬都出動了。最後是在新店山上種菜養雞的業餘高山嚮導黃國書,知道張家人近兩個月仍徘徊不肯放棄,帶了山友林日財自告奮勇入山協尋。

1961年生、具有原住民血統的黃國書,老家在阿里山,自幼喜歡在山上跑,6年前曾在南湖溪以3天時間,找到搜救47天未果的登山隊員李俊生遺體,成為岳界傳奇。

他行事低調,「我怕被誤會是為了家屬獎金才去幫忙。10年前我在山上摔傷腳踝,被人輪流背了10小時才脫困,很了解那種需要幫助的心情。我也跟博崴媽媽說不用給我錢。博崴一失蹤我就聽說了,但沒有去。每次出事,民間政府都在搶功,感覺不舒服,我不喜歡這樣。」

  杜麗芳將兒子的照片放大成真人比例,擺在自己臥室床邊。(鄺頌廉攝)    
杜麗芳將兒子的照片放大成真人比例,擺在自己臥室床邊。(鄺頌廉攝)  



救援
他說:「搜救要站在失蹤者的角度思考,不是亂槍打鳥。我會去拜訪生還者,請教對方怎麼走丟的、失蹤時在做什麼。這些資訊很重要。登山初學者常以為沿溪谷走有水喝,可以找到出路,但台灣溪谷其實是峽谷,沿途有深潭、瀑布、崩壁及斷崖,落差很大,下去常上不來。」

黃國書入山後,研判張博崴應是下了溪谷,沿路果然有新的樹枝折痕,青苔和枯木上有腳印。黃國書一路追蹤,發現張博崴徒手攀岩,下切500公尺到溪谷,他的登山鞋、內衣褲和大背包散置一旁,帳棚缺少外帳和營柱,手機也摔壞了。一旁的石頭壓著遺書,風吹雨淋,字跡已無法辨認。

卸責
張博崴身著簡單衣褲,趴在睡袋內像在睡覺。周邊有30多條大小瀑布直瀉而下,水勢磅礡如世外仙境。黃國書驚嘆:「他沒工具不知道怎麼下去的。」食物沒吃完,應是失溫致死。他研判張博崴可能游入深潭想沿溪而下求生,但水潭下方是落差極高的瀑布,只得折返,脫去濕冷內衣褲,躲進睡袋取暖。葬儀社人員估計死亡不超過兩周,張家人痛悔不已。

山難發生,杜麗芳年邁的父親受不了打擊,腦溢血昏迷不久過世,張俊卿的母親健康也迅速惡化,嚴重失智。人們冷言冷語:「為什麼讓兒子去爬山?」「勞師動眾,浪費社會資源!」

杜麗芳不再輕易落淚,拿出厚厚資料,試圖說明登山沒那麼可怕:「台灣登山人口有500萬人,意外死亡比例並不比城市裡的交通事故更高,是救援機制失能,才浪費資源。」

她痛批搜救現場混亂欠缺章法,入山處沒有指揮所,各路搜救人馬無從統籌,號稱入山達600人次,事實上究竟搜過哪些區域,並沒有詳實記錄及規劃;張博崴就是在消防及山青說找過了的地方找到的。

南投消防局埔里分隊分隊長王繼增,強調是天候不佳影響搜救,「山區搜救危險性高、耗費體力,同仁要考慮自身安全。盡力搜救還被罵得狗血淋頭,現在聽到山難,大家都裝病不想去。」他說:「登山本就有風險,張博崴連打火機都沒有帶,上白姑大山跟自殺沒兩樣。」

張家最不能釋懷的是,想調兒子手機發話位置卻受阻,救難像上下班打卡:「第一天早上集合完,入山已快中午了,準備紮營煮飯。天黑、起霧、下雨都不能搜,第3天下午3點準時回到登山口,下山剛好5點下班。」

新北市消防局第七大隊大隊長程昌興說:「各種救災項目都是一門專業,消防人員培養成本高,各縣市都短缺人力,也欠缺山難救援訓練,需要民間團體支援。但兩方常嚴重對立。要互信合作,才能完成任務。」

登山專家歐陽台生則認為,消防員負責救火、緊急醫療已分身乏術,不適合負擔山區搜救業務,「歐美山區國家公園都編有救難人員,國內的考選制度應該檢討,讓真正愛山的人進入國家公園,落實管理及救援。」

國賠
杜麗芳將傷痛悔恨的心情轉移到山難研究,睡不著時她研究國內數百件山難個案及各國救援程序,一字字敲打成百萬言書,發公文給各相關單位、辦公聽會,並提出國賠訴訟。

杜麗芳還參加了十餘場山難救援,雖沒法攀岩溯溪,但她一現身消防人員便繃緊神經。今年3月一名老婦在大屯山古道失蹤,搜尋10天無所獲,杜麗芳趕到現場,她擔心民間救難團體會被官方阻撓。果然,消防局現場指揮官吆喝:「沒有允許,不可以進場搜!」杜麗芳跳腳:「你們有GPS搜索航跡圖嗎?」指揮官馬上回答:「當然有!」旁邊幾個消防人員愣了一下,配合演出,伸手撈公事包,但什麼也拿不出來。

杜麗芳轉述這故事時猶帶氣憤:「官方連夜搜的頭燈都沒有呢!」消防大隊大隊長出面協調,聽取民搜建議分工,隔天便找到老婦遺體。杜麗芳和家屬哭成一團。媒體報導「警消完成任務」,杜麗芳瞬間又火了:「民間搜救團體無私奉獻,竟隻字不提,官方爭功心態可議!」

息怒之後她說:「其實誰找到不重要,民搜經驗豐富,官方協助補給,這次官民合作的經驗很可貴。」只要搜救機制進步一點,她就無比安慰。

杜麗芳原先關注山難救援問題,後來她發現應從教育著手,改變國人對山的認識。「大家認為登山危險又浪費時間,愛爬山的小孩沒有前途。可是台灣這5年有近兩萬人自殺,人們擠在城市裡越來越苦悶,山野活動是最好的調劑,也是最佳教育場所,對學科沒有興趣的孩子,可以在山裡找到歸屬。」

杜麗芳和丈夫張俊卿難得上山洗盡塵囂,露出愉快的笑容。(蔣煥民攝)
杜麗芳和丈夫張俊卿難得上山洗盡塵囂,露出愉快的笑容。(蔣煥民攝)



攻頂
張俊卿很擔心太太:「她心臟有4根支架,身體不好。但她個性和博崴一樣,決定的事一定要做。我只能支持她。」杜麗芳陸續花了300萬元積蓄,毫不惋惜:「丈夫女兒都勸我不要太累,也擔心我無法兼顧工作,補習班學生流失怎麼辦?我說,過去我們為博崴投資、規劃了那麼多,卻落得如此下場,擔心未來是沒有意義的。」

杜麗芳曾是人生勝利組,工作、家庭令人稱羨,下午抽空和丈夫喝咖啡、游泳,外面發生的事都與她無關,幸福而滿足。如今兒子領她走上這條艱險路,她不抱怨累:「博崴爬山的心得是:再累也要踏出下一步,一步一步走下去,就能攻頂了。」(撰文:陳函謙,攝影:蔣煥民、鄺頌廉,原載於594期壹週刊,2012年10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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