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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女體,誰說就是色情?】台灣首位人體模特兒 林絲緞

林絲緞本從母姓,本名為卓系緞。因繼父姓林,不少人誤喊她「林系緞」,雕塑家楊英風叫成林絲緞,也就沿用至今。(蘇立坤攝)
林絲緞本從母姓,本名為卓系緞。因繼父姓林,不少人誤喊她「林系緞」,雕塑家楊英風叫成林絲緞,也就沿用至今。(蘇立坤攝)

一九四O年出生的林絲緞,雖七十多歲了,仍總是站得直挺挺,維持著當年做模特兒的身段。十七歲時她成了台灣第一位且唯一的人體模特兒,九年後退出,教舞四十幾年,人們還是記得她年少豐美的體態,及曾引起的轟動討論。她有點抱怨:「每次都談那些老掉牙的往事,忽略了我在舞蹈教學的貢獻。」

林絲緞敢於開風氣之先,或許是因為從外婆開始,都由女人當家。「外公喜歡寫字、讀書,被看成游手好閒,田產分得就少。我外婆是土醫生,鄰居連雞鴨生病也找她針灸,很厲害,家裡的事都她管。」

林絲緞領著社區大學學員跳現代舞,多年來,她還教過唐氏症、自閉兒,帶領他們鍛鍊肢體協調性,特教教師也找她上課。(蘇立坤攝)
林絲緞領著社區大學學員跳現代舞,多年來,她還教過唐氏症、自閉兒,帶領他們鍛鍊肢體協調性,特教教師也找她上課。(蘇立坤攝)



她母親是獨生女,高挑美麗,還上過七年學校,十幾歲時與日本教師戀愛,未婚生下林絲緞。「外婆反對,我媽還是去日本找我爸,他不接納,她沒辦法又回來了。」

沒有父親,林絲緞自幼被嘲笑排擠,「大家叫我雜種仔,我就生氣打人。」母親另行招贅,生下七個弟妹,林絲緞的心酸孤獨至今也說不清楚,「繼父人不錯了,但我就是看他不順眼,不跟他說話。」

她小學畢業到紡紗廠當女工,不愛跟人打交道,附近的師大藝術系學生和她做起朋友,找她一起看電影、逛舊書攤、爬山、游泳,還教她畫畫。物質、精神都匱乏的她一接觸藝術,眼界大開。後來才曉得,原來他們接近她,是有意找她充任模特兒。

沒人敢開口要林絲緞脫衣,怕嚇跑她,但有意無意介紹她欣賞各種人體雕塑、畫作。她也想參與創作,雖然沒有繪畫基礎,但她有健美青春的軀體。她從日常衣物漸漸換穿芭蕾舞衣、游泳衣、薄紗,「半年後,有天我自己開口說,好啦今天讓你們畫全裸試試看。大家就感動鼓掌。」暗暗的畫室裡,擠了畫家七男二女,裸身的她低著頭,茫然不安撐完作畫時間。

林絲緞到師大當了九年人體模特兒,雖有獻身藝術的熱情,還是自卑。她在自傳裡寫:「當著許多男人面前裸露我的肉體,難免會嚴重的刺傷了我的自尊。…我想一個女人整天隱蔽的肉體,應該只有顯示給唯一的他。」暗戀她的藝術系學生來告白,她嚇得逃掉,痛哭一場,覺得不配談愛:除了工作,她總與人們保持距離。

直到二十八歲,她才嫁給相識已久,愛畫畫、學音樂的李哲洋,「婚姻代價太大,我本來不想結婚,想出國流浪學舞,實在是他追太勤。」丈夫尊重她工作,婚後她仍偶爾接人體攝影。

林絲緞約25歲時的模樣。(林絲緞提供)
林絲緞約25歲時的模樣。(林絲緞提供)



「家裡若有錢,我就去讀書,不當模特兒。但我不後悔。如果不走這行,我可能會一直做女工,然後嫁給田僑仔。」為揭開人們 對裸女的曖昧想像,她曾辦人體畫展、攝影展,衝擊了那貧窮保守的年代。

講到藝術,林絲緞總是嚴肅認真,但鄰居不懂什麼藝術,指指點點:「沒見笑,脫光光讓人畫的查某來了。」林絲緞一氣就把那兩個女人推到田裡。有男人到畫室輕薄地問:「我想現在就畫妳(意指:妳現在脫給我看)。」林絲緞大怒,邊罵邊把那人推出去,對方一腳落空摔到樓梯口,她則奔回大哭。

林絲緞丈夫為音樂教師,56歲即罹癌過世,林絲緞獨力養大一對兒女。(林絲緞提供)
林絲緞丈夫為音樂教師,56歲即罹癌過世,林絲緞獨力養大一對兒女。(林絲緞提供)



幸好畫家待她溫暖、學生作畫認真,不少作品得獎,她漸漸有自信,「我和藝術家一起參與創作,不是練習技巧的工具,學生都說教授可以不來,但沒妳不行。」學藝術的多半窮,林絲緞沒賺到什麼錢,但她旁聽藝術、法文,學網球,在學生食堂打飯,生活跟大學生一樣充實。

她一邊當模特兒,一邊拜師學現代舞,「最氣的是,老師要我登台表演時換一個假名。」別人越看不起她,她越奮發,二十一歲開始教舞,「有家長發現我做過模特兒,便來質問我,把孩子帶走。」

如今,人體模特兒被視為專業,沒人再對裸體大驚小怪,多的是藉脫搏知名度的故事。林絲緞正色道:「開放不是這樣開放的,女性的美不光是在肉裡面。這裡露一片、那裡擠一塊讓人想入非非,好像一塊糖等著蒼蠅來沾。」她對藝術的熱情虔敬沒變,然而當年被錯認為豪放前衛的她,在這時代恐怕又被錯當成是老派又古板了。(撰文:陳函謙,攝影:蘇立坤,原載於壹週刊477期,2010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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