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非常人語》我不哭 李筱瑜

▲李筱瑜總是一個人,童年一個人長大,車禍後癱瘓一個人面對,這種一個人的日子練就出她剛毅的性格。
▲李筱瑜總是一個人,童年一個人長大,車禍後癱瘓一個人面對,這種一個人的日子練就出她剛毅的性格。

李筱瑜以前是不哭的,她是台灣唯一的三鐵職業選手,9歲時她的父親病逝,母親離家工作,李筱瑜從國中開始,一個人生活。17歲,她遇到車禍癱瘓,沒有正式的醫院復健,她以為未來的日子只能坐輪椅賣口香糖。她不甘心世界只剩下一張雙人床,靠僅有的右手自己復健,半年後,站了起來。

一個人長大,一個人面對病痛,淚水從她的人生裡缺席。三鐵運動卻讓她找回哭泣的本能,比賽時感受到肉體的痛,就放聲哭出來發洩,看到感人的電影也會落淚。只有接納自己軟弱的一面,才是真正鋼強的鐵人。

去年八月的日本北海道,台灣三鐵選手李筱瑜拿下了世界女子組冠軍,這是台灣選手首次拿到如此優異成績,當她跑進終點時,會場奏起國旗歌,現場來自台灣的觀眾全哭了,李筱瑜只是雙手振臂大叫,沒有掉淚,她是不哭的。只有這個時候,她是會哭的:「有一年去蒙古比賽,蒙古不是平地,自行車騎到我胯下破皮,又再繼續磨,痛到,嘩,眼淚一直掉下來。」

▲去年8月,李筱瑜參加北海道鐵人三項競賽獲得女子組冠軍。(李筱瑜提供)
▲去年8月,李筱瑜參加北海道鐵人三項競賽獲得女子組冠軍。(李筱瑜提供)



▲李筱瑜是台灣唯一的三鐵職業選手,因為傳奇的人生起伏和優異的成績,比賽時有不少粉絲到場加油。
▲李筱瑜是台灣唯一的三鐵職業選手,因為傳奇的人生起伏和優異的成績,比賽時有不少粉絲到場加油。



不同於近來流行的各種路跑活動,鐵人三項是一個充滿痛的運動,先是在海中游三.八公里,再騎單車一百八十公里,再加上四十二公里的馬拉松,人體被逼到極限邊緣,只剩下純粹的痛:腳底起水泡的痛,小腿肌肉疲勞的痛、胯下、腋下皮膚摩擦處的痛…。三十七歲的李筱瑜換下了選手服,戴著一頂帥氣的貝雷帽,受訪時說得輕鬆:「痛就哭啊,沒那麼難啦,你先從短距離三公里跑,慢慢拉長,三公里很短吧?你逛個街也三公里了。」

▲三鐵是挑戰人體極限的運動,李筱瑜曾經棄賽過,而棄賽的快感像吸毒一樣,成了她日後的陰影。
▲三鐵是挑戰人體極限的運動,李筱瑜曾經棄賽過,而棄賽的快感像吸毒一樣,成了她日後的陰影。



個性沉默 不多話

若將她每日的訓練課程,換算成逛街行程,大概可以一路逛遍所有台灣的百貨公司。我們二次南下墾丁採訪她的訓練狀況,她千篇一律,早上七點在小灣游泳四十分鐘,上岸後,騎單車一百八十公里,這個距離大約從台北到台中,途中她只以簡單的能量營養品補充熱量,騎完單車再到南灣練跑,直到日落方才休息。

▲三鐵中的單車需騎180公里,大約是台北到台中的距離,李筱瑜第一次騎時,雙腿摩擦,痛到哭出來。
▲三鐵中的單車需騎180公里,大約是台北到台中的距離,李筱瑜第一次騎時,雙腿摩擦,痛到哭出來。



能受得了這種訓練,必有驚人的意志力。她說:「這種訓練像是一種修行,看似動得很厲害,但你內心是平靜的,一不靜,你的肌肉就會緊,呼吸就會亂。」就連突然下了冰雹,她也要平靜繼續跑。溫度太低,她就在衣服裡裹上一層保鮮膜保暖,真的痛到受不了,就哭,哭不夠,停下來,對車子邊踹邊罵,「罵夠了,還是要繼續騎。」

李筱瑜是台灣唯一的三鐵職業選手,她轉職業選手很晚,原是健身教練,二十五歲參加第一場三鐵:「當我跑到終點,發現前面怎麼都沒人,原來是得冠軍了。29歲參加國手選拔時:「我看跟我同年紀的全是教練了,只有我還在場上。」台灣各種登高、越野、三鐵等極限運動,她都輕易奪冠。眼看沒有對手了,35歲那年,她決定轉職業選手,所有人都勸阻她,姐姐李筱娟說:「她從小就這種個性,講沒有用。」

出身於台南新營的李筱瑜,有一個姐姐,父親軍人退伍後,當工程承包商,在李筱瑜九歲那年癌症過世,母親為了養家,先在高雄髮廊工作,後又調到台北。姐姐之後也到台北念書,李筱瑜從國中開始就一人生活,「我從小加入泳隊,都過團體生活,不會寂寞。」姐姐李筱娟卻說:「妹妹從小不說話,也不跟人往來,我找同學來我家玩,同學不知道她是我妹妹,還問,咦,那個不講話的筱瑜怎會來妳家玩?」這幾年,她回故鄉遇到昔日的老師,老師還問:「妳那個不講話的妹妹,最近會講話了嗎?」

▲李筱瑜生活有什麼麻煩,第一個求救的對象就是姐姐(右)。(李筱瑜提供)
▲李筱瑜生活有什麼麻煩,第一個求救的對象就是姐姐(右)。(李筱瑜提供)



李筱瑜的好友陳惠君分析:「可能是成長在單親家庭,家境也不是很好,性格會內縮,不懂得表達,環境逼她一個人長大。」談到童年,李筱瑜還記得父親在世時,半夜搖醒她,只帶著她一人,搭著舢舨出海釣魚,她在船上沉沉睡著。她也還記得,在父親工地跑上跑下,但父親過世後的辛苦日子,她說,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半身癱瘓 不自棄

那些不快樂負面的往事全像是曝光過度的底片,一片空白,有些只留下淡淡的痕跡。像是十七歲那年,她在路上被後方的機車追撞,醒來時,「我被帶到台北媽媽住的地方,躺在床上,沒辦法動。」然後呢?李筱瑜抿著雙唇沒有再說下去。李筱娟還原了當時狀況,醫生當時判斷李筱瑜脊椎挫傷,半身癱瘓,左手無知覺,也無法預期是否能痊癒。原本少話的李筱瑜就更不說話了,母親每天幫她包完尿布就出門上班,一方雙人床就是她唯一的世界。李筱娟說:「有時候我回家看到她一直捏自己的左手,一直問,怎會沒感覺?我會勸她,但聊三個小時都我一個人在那邊講,她一句話也不回。」

即便遇到這個變故,李筱娟也沒見妹妹哭過:「她從來不在我們面前哭。」問李筱瑜當時在床上想的是什麼?記憶不曾遠去,只是往心裡深埋,她此時幾乎眼帶著淚:「我想過,我以後可能要坐輪椅,人生最大的出路可能是到路邊賣玉蘭花和口香糖。」家境不好,李筱瑜車禍後沒看過一天醫生,帶著絕望卻又不肯低頭的心情,她每天用右手試著撐起自己。半年後,她竟然奇蹟式站了起來。

李筱瑜說:「站起來,但不能跑,我的世界沒有速度,什麼都慢慢的。」生理恢復了,心理的傷還在,一百五十八公分的她胖到六十五公斤,她不想出門,也不想見人。當時擔任武術國手的姐姐看不下去,要她去考體院,為了考試,她開始出門練游泳,開始讀書,有了目標,日子不再頹喪。

練跑時,李筱瑜在我們面前拉起左側褲管,身材不高的她大腿異常粗壯,這是三鐵選手常有的身材,防護員在她大腿貼上防護膠帶,我們在岸上看她游泳,防護員說:「筱瑜游泳抓水、抬手的角度,左右兩邊幾乎看不出來有什麼異樣。」事實上,當年的車禍至今仍下後遺症,她的左手划水較無力,身體施力不平均,常常會歪到一邊,游錯水道。

▲曾經車禍受傷,李筱瑜的左手無法完全施力,因此游泳項目常落後其他選手。
▲曾經車禍受傷,李筱瑜的左手無法完全施力,因此游泳項目常落後其他選手。



車禍舊傷 不示弱

這些苦,李筱瑜從來不說,只有去年在日本移地受訓時,她傳簡訊給好友陳惠君,也只是淡淡一句:「我游到快溺死了。」她在游泳這項幾乎全落後他人,只靠單車和馬拉松拉近成績。

二年前,練習單車時,被彈起的石頭打到眼睛,她依舊忍著痛回家,等天一暗才發現看不見了,連忙打電話向姐姐求救。只要再慢幾個小時,受傷的角膜可能就會無法復原,造成視力缺損,李筱娟說:「她不輕易示弱,永遠是忍到最後才向別人求救。」

雖然名為鐵人,但終究還是人,只要是人必有軟弱的時刻。李筱瑜在二○○五年一場馬拉比賽,「我跑到頭都暈了,馬路上的直線都開始扭動了,旁邊的裁判說,好了啦,好了啦,不要跑了,可以了,放棄了吧。」這是所有三鐵選手最大的心魔,受苦的時候,想到棄賽時的甜美,「我想到只要一放棄,就可以喝到冰涼的可樂,身體也不會痛了…最後我放棄了。」這場棄賽,成了她的心魔,「因為棄賽過,知道棄賽剎那的快樂,所以當我身體很痛苦的時候,那個快樂的感覺會一直回來呼喚我,像吸毒一樣。」

鐵人轉變 不逞強

她對抗棄賽的念頭就是:「不斷想著棄賽後的懊悔,我好不容易可以跑…。」李筱娟曾勸過她不要轉職業選手,後來放棄了:「她耐得住一個人,受得了枯燥長久的訓練,十七歲的癱瘓讓她覺得要更把握現在。」三鐵運動也教她懂得哭了,李筱娟說:「以前,她很能忍痛,看電影、看電視都不哭的,連比賽的痛也不哭。這幾年我告訴她,沒關係,哭出來會比較好。」

堅硬的鐵人,現在騎車看到流浪貓時,會停下來趴在地上跟貓合照,聽到感人的故事也會紅了眼眶。有次,朋友告訴她一個曾經受傷的運動員,重回運動場上說了這樣的話:「感謝上帝讓我恢復了體能,在我有生之年,我必徹底利用我身上所有的能力,跑到不能再跑為止。」李筱瑜聽了之後,哽咽許久,不能自己。那些狂人般的訓練,鐵人般意志,都來自最初對自己的允諾,她要耗盡最後一絲的體力反復證明,自己值得擁有這些失而復得的能力,沒有浪費。

李筱瑜小檔案

1977年 生於台南新營

29歲 代表臺灣參加 杜哈亞運鐵人三項 (也是首位代表台灣出賽亞運三鐵項目的女子選手)
32歲 開始挑戰226公里長距離超鐵賽
32-35歲 獲得3次 226公里長距離超鐵賽分齡組冠軍; 因此得到夏威夷世錦賽資格。
35歲 轉戰職業組。 同年在日本北海道Ironman Japan 拿下第一座職業組超鐵賽冠軍 (也是台灣第一人)
36歲  Ironman Japan 日本北海道超鐵賽蟬聯冠軍
撰文:鄭進耀 攝影:宋岱融、蔣煥民 設計:徐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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