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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人物】洪案義務辯護律師邱顯智:比起賺錢,給錢追比較爽

邱顯智在台中的辦公室裡,擺放各種參與社運的運動標語,隨時扛了就可以上街頭。(本刊資料照)  
邱顯智在台中的辦公室裡,擺放各種參與社運的運動標語,隨時扛了就可以上街頭。(本刊資料照)  

二月九日洪仲丘案的二審結果出爐,你是否發現一路代表洪家發言的是個胖胖的義務律師?他是邱顯智,一個執業才三年的菜鳥律師,一口「鐵獅玉玲瓏」的台語總引人發噱。這個非典型律師,參與多起重大人權案件的義務辯護工作:洪仲丘案、大埔事件陳為廷丟鞋案、鄭性澤案…。怎麼都做免錢的?他說:「就忍不住啊!」

事實上,本刊在去年他打贏爭議十七年的關廠工人案時,曾做過深度專訪。以下為專訪全文:

不像印象裡的律師總是西裝筆挺,或以艱深的法律術語做為冑甲,初見邱顯智那天,他胖胖的身軀差點繃壞身上的紅格子衫,一口「鐵獅玉玲瓏」的台語,搞笑起來堪稱爆笑界極品,說起自己會成為人權律師的源頭,除了受憲法學者李鴻禧演講感召,竟然和葉子楣、葉玉卿有關。

他念嘉義高中時,課餘常去二輪戲院看片,「兩片五十元,不可能兩片都給你葉子楣、葉玉卿,一定搭配賣不好的西洋片,《齊瓦哥醫生》什麼的。有一次,我葉子楣看完,接著看《以父之名》(一名北愛爾蘭人因刑求寫下自白而入獄,女律師為冤獄奮戰的故事),真的太感動了,燈亮時,我臉上掛著兩行淚水,我同學卻急著拉我去看另一(三級)片,喔,我實在跟這齒無仝款!」

三十八歲的邱顯智,在取得德國海德堡大學法學博士候選人資格後,回國執業才兩年多,卻參與近年多項重大人權案件的義務辯護工作:全國關廠工人案、洪仲丘案、大埔事件陳為廷丟鞋案、鄭性澤案、梨山老農案、苑里反風車案…,任何案件到他手上,只要他認為與公益性質有關,便分文不取。

邱顯智的笑點很低,哭點更低。爭議十七年的全國關廠工人案,台北高等行政法院終於在三月七日做出關廠工人勝訴的判決,不少媒體都拍到他在法院門口站在工運人士毛振飛身旁嚎啕大哭的畫面。問起當時心情,在他那張圓飽飽、充滿喜感的臉上,浮出某種深層的感性:「我早預期到這個結果,判的時候,我並不激動。但我看到毛振飛,一個桃園機場的工人,為了另外一群人,被關、被打,十七年不改其志,我看見一個人高貴的品質,我是被他感動了。」

「全國關廠工人案」指的是,一九九六至九八年間,多家紡織或電子工廠惡性倒閉,關廠工人們起而抗爭,好不容易爭取到政府「代位求償」,並催生失業給付等政策。但前年八月,前勞委會(現稱勞動部)主委王如玄卻主張政府與工人間是消費借貸關係,預備動用二千萬元聘僱八十位律師控告大批關廠工人,桃園縣產業總工會初估訴訟、律師等費用至少得花上一千六百萬元,只好上網徵求義務律師。

邱顯智在苦勞網上看到此訊息,馬上主動聯繫。第一次和桃產總的人碰面時,對方說:「我問了好多勞工法的律師,大家都說這案子沒救了,確實是消費借貸契約,那還有什麼辦法?」邱顯智專研公法,愈看愈像公法,講著講著,愈講愈嗨:「這是國家公權力的行使,是津貼啊,我跟你講,免還!」兩人樂了一下子,對方又說:「律師,但是我們被勞委會告了六百三十件耶,怎麼辦?」他聽了,差點昏倒。

邱顯智的存在就像是個巨大的重力場,他人緣極好,許多律師朋友在他的磁力牽引下,紛紛加入義務律師團,到最後,律團的律師超過五十位。他本來在台中執業,為了此案,自己花錢在桃園登錄,桃園、苗栗、台中、台北各個法院到處開庭。

聽某些律師講話,好像喝溫開水、甚至冰水的感覺,邱顯智卻總是給你熱開水的答案。認識三年多、同事務所的律師劉繼蔚說:「他的草根性很重,用字譴詞跟一般法律人的溝通方式不太一樣,他總能用淺白的語言,引起當事人共鳴。」

可能是愛看電影、讀小說的緣故,邱顯智對當事人充滿同情的理解。以關廠工人案為例,他講到現年六十九歲的呂黃盞,先生死了,兒子死了,獨自養兩個孫子,現在只靠資源回收每月賺三千元過活。「有次我打電話給她,她說常在騎車撿回收時,因為想到被政府控告、太傷心而流淚,根本看不清路。」

他上法庭辯論,常生動描述工人處境,剛開始不免氣餒:「多數法官好像不容易進入到故事裡,只會看文本、對照法條。」直到遇到桃園地院的年輕法官溫宗玲、林涵雯,她們破天荒將全案由民事法庭裁定轉到公法行政庭,為此案解套。邱顯智說:「這個判決代表她們真正將關廠老阿嬤的故事聽進去了。」

「其實現在法學院也開始討論到法律與文學,也就是當法官需要深入瞭解他人故事的時候,必須有耐心、有準備地聽故事,多讀文學,才能讓心更柔軟。」邱顯智的文筆極好,他的感性無孔不入,頗有文藝青年的架勢。問起接觸文學的初始,他轉用台語說:「庄腳人啦,以早攏沒什麼娛樂,就很喜歡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庫那些書啊。」又補一句:「像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啦,哈哈哈。」

邱顯智是嘉義竹崎人,爸爸是嘉農老師,媽媽是電子工廠女工,他是長子,底下一弟一妹。父母工作都忙,他從小跟著阿公、阿嬤忙農務,種龍眼、橘子、荔枝。「像大埔案,怪手開進人家田裡,我真的可以感同身受,因為像我阿公、阿嬤對他的龍眼樹,真的放很深的感情進去。我從小學到大學都要幫忙摘龍眼,那個樹的氣味、那個風景、山嵐的感覺,那不是你說要徵收,就給你徵收的。」

我後來發現,不管談哪個案子,邱顯智常說:「我可以感同身受。」因為媽媽是女工,他懂得關廠阿嬤的苦;當洪仲丘的爸爸提到兒子:「回家都會幫忙噴農藥、施肥…」他像是看到自己,那種出身農家、又讀得上去的孩子;當林務局砍光梨山老農馬玉如的蘋果樹、強拆住屋,他懂得人與土地的情感,政府拆掉的不只是馬杯杯的家,還有他一生的記憶。

從中興大學(現台北大學)法律系、法律研究所畢業後,邱顯智考上軍法官,在台南監獄當監獄官,在那裡,他遇上第一個冤錯案。當時獄中關了一個人叫阿哲,頻頻喊冤。某次,邱顯智拿起阿哲的判決書細細閱讀,這一讀,徹夜失眠。

阿哲被指控與陳姓友人,騎摩托車飛車搶奪婦女的皮包。兩人都沒有前科,都有不在場證明,全案也找不到皮包和贓物,只有被搶婦人在慌亂中記下的車號為證。阿哲當時正在服役,歸軍法審理;陳則由普通法院審判。普通法院列出種種目擊證人證詞錯誤之處,判處陳無罪;軍事法院卻判阿哲五年徒刑。

阿哲平白無故被關了兩年多才假釋出獄,送他出獄那天,邱顯智哭了。邱顯智說:「剎那間,我有一種羞愧感,畢竟自己也是這個體系裡的一員。」到德國留學後,他看到法國、德國早就廢除軍事審判,更堅定想推翻軍審法的決心。洪仲丘案爆發後,隨著聲援力量集結,軍審終於走入歷史。

邱顯智一直和阿哲保持聯繫。兩年多前,邱顯智在台中開業,阿哲就成為他的第一個當事人。「我開業時沒半個案件,每天都在事務所看小說,我就主動幫阿哲打憲法訴訟,大法官還真的受理ㄟ。」目前這個案子還在等最後的解釋。

邱顯智積極投入廢死運動,目前擔任鄭性澤、沈鴻霖、劉炎國三位死刑犯的義務辯護律師。相較於其他案件,幫死刑犯分段辯護的掌聲最小、質疑最多。邱顯智難得低下聲說:「反廢死的人會傳辱罵的簡訊或寄一些恐怖的屍體照片給我,也會寄給我太太。不過他們的情緒我可以理解,我也是台中被害人保護協會的律師,還是績優律師呢。」支持廢死和投入犯罪被害人保護,對他來講,兩者都是人權運動的一環。

邱顯智的太太黃琬婷是他的大學同學,目前在竹科擔任法務經理。邱顯智投入大量時間、精力在公益性質的案件上,黃琬婷就成了支撐家計和家務的主力。邱顯智笑著說:「你一定要寫我非常感謝太太,這樣子,我的婚姻還可以多撐兩年。」

在他較早的生命裡,小說、電影裡的故事總能命中一個庄腳囡仔在農忙之餘,心裡說不出的那些幽微隱處。而今,時間果然為《以父之名》的故事補筆,他終於上場演出故事裡為冤屈的人伸張正義的角色。

他又說起一個故事:為洪仲丘案奔波時,有一次,他去洪家,洪慈庸說:「我爸爸在房間裡,有事情要找你商量。」他進去,只見洪爸爸在衣櫥裡摸半天,終於摸出一袋錢,約幾萬元,用塑膠袋包著。洪爸爸說:「攏無給你們半仙錢,實在真歹勢,這些錢給你和律師團呷涼啦。」他不願拿錢,拔腿就往外跑,洪爸爸追出來,洪慈庸跟著在後面追,駐守洪家的一堆媒體也跟著追出來…,好不容易他衝上車,馬上開走。

他說:「我真的覺得,當一個律師,比賺錢更爽的事情,就是去給錢追啊。」這句話,他講得如此盪氣迴腸。

(原刊於674期,壹週刊「非常人語」單元;撰文:王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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