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非常人語》送走上千個愛滋病人的人間菩薩

疾病的汙名化,愛滋病尤烈,人人聞之色變。
30年前,師大美術系學生田啟元感染愛滋,經媒體披露後,震驚全國。田啟元如過街老鼠,只有楊婕妤敞開大門,讓自己及一雙兒女和感染者一起生活多年,從一個床位、一個房間、一層樓,到最後創立關愛之家協會,在台灣、中國收容上千名感染者。
楊婕妤轉化了「愛滋」的負面意義,愛滋不是黑死病,而是「愛」正蔓延「滋」生,源源不絕,無邊無際。

浴室門打開,白煙蒸騰,楊婕妤從霧中走來,仍穿著睡衣,滿手泡沫,顯得狼狽。十度的冷空氣讓霧散開,才發覺浴室裡還有十來個一歲左右的小孩,楊婕妤左手幫女娃抹肥皂,右手幫男娃沖水,五十幾個孩子,她一個人分幾梯次洗完。而她自己,早已全身溼透,濕髮披肩出來,沒有時間吹乾,她開始收拾地上的玩具。

楊婕妤照顧愛滋病人長達30年,體內有源源不絕的熱能,每天都前往探視,噓寒問暖。
楊婕妤照顧愛滋病人長達30年,體內有源源不絕的熱能,每天都前往探視,噓寒問暖。

早上七點來到位於木柵的「關愛之家」婦幼部,一屋娃娃此起彼落哭鬧,像混聲合唱,除了楊婕妤,還有幾個助手:一個幾乎毀容的瘦長女人,抱著娃娃餵奶。女人從前是吸毒者,因此感染愛滋,也有精神疾病,楊婕妤說:「她常和別的病人打架,只有在這裡和孩子相處,她的精神狀況才穩定,沒再發病。」

30年前楊婕妤帶著一雙兒女和感染者同住多年,身體無恙,是愛滋病人可以融入社會的最好證明。(楊婕妤提供)
30年前楊婕妤帶著一雙兒女和感染者同住多年,身體無恙,是愛滋病人可以融入社會的最好證明。(楊婕妤提供)

操著中國口音的大媽,正一匙一匙餵腦性麻痺的五歲孩子吃粥。孩子的父母均吸毒入獄,父親出獄後曾來看過他一次,大哭一場,此後音訊全無。大媽也有故事,她嫁來台灣,被老公遺棄,無處可去。還有不少助手是外勞,她們不是勞動的機器,也有七情六慾,在台灣交了男友,珠胎暗結,來這裡生下孩子,也幫忙照顧愛滋病人,等存夠機票錢,就要帶著孩子遣返。

關愛之家婦幼部,目前僅收容少量的愛滋寶寶,大部分是南洋之子。
關愛之家婦幼部,目前僅收容少量的愛滋寶寶,大部分是南洋之子。

汙名
一屋的鰥寡孤獨,承受各種汙名的疾病、身分、國籍中,楊婕妤無疑是那顆遍照一切畸零的太陽。寒冬裡,她只穿薄紗長袖、七分褲、夾腳涼鞋。她是熱源,不時有娃娃朝她爬來,像無尾熊抱緊尤加利樹,攀住她的腿不放,多是雙眼皮深輪廓的南洋之子。
五十八歲的楊婕妤是關愛之家的負責人,投入照護愛滋病人工作已逾三十年。醫藥發達後,孕婦可透過服藥阻斷病毒,不傳給下一代。關愛之家的愛滋寶寶少了,外勞收容比例增多,楊婕妤來者不拒,她說:「收容外勞是無心插柳,沒想到外勞反過來照顧愛滋病人,成為得力助手。」同住的外勞不怕,外頭的鄰居則因為「免於恐懼的自由」,曾打官司要關愛之家遷離,一審鄰居勝訴,二審時才在二○○七年通過修法:「不得拒絕愛滋病患安養、居住或其他不公平之待遇。」

因母親吸毒而感染的愛滋寶寶,楊婕妤懷裡是寶寶安全的避風港。
因母親吸毒而感染的愛滋寶寶,楊婕妤懷裡是寶寶安全的避風港。

楊婕妤第一個照顧的病人是劇場人田啟元,一九八六年,田啟元還是師大美術系學生,去成功嶺受訓時拉肚子,主動告訴醫官他有愛滋病,成為頭條新聞。師大學生寫聯名信給校長,希望將他退學,喧騰一時,田啟元後來以電話授課的方式完成最後一年學業。

田啟元(右)是楊婕妤收容的第一個愛滋病患。(楊婕妤提供)
田啟元(右)是楊婕妤收容的第一個愛滋病患。(楊婕妤提供)

一九八六年,三十歲的楊婕妤是獨自撫養小孩的單親媽媽。她是高雄人,高雄商專設計系畢業,二十七歲那年因前夫外遇,她跟朋友借了二萬元,帶著兒女北上謀生,一開始是房屋仲介,後來開設計工作室,田啟元是工讀的學生,「那時看他很落魄,想自殺。我家有多的房間就叫他來住。後來認識越來越多患者,我家最多收了十個病人,住不下,又另租房子。」
三十年前對於愛滋病的汙名尤烈,田啟元的母親害怕鄰居異樣眼光,不讓他回家。楊婕妤只是雇主,卻把他接回,同吃共住長達六年。因為有棲身之地,田啟元後來才能在劇場界發光,在一九九六年過世之前,十年間他完成許多重要作品。

救苦
「如果看見別人受苦卻不幫忙,說不過去。」只因「說不過去」,楊婕妤敞開大門,接納不斷上門求助的病患,為了籌措經費,她做過二十幾種行業,還出國跑單幫,帶衣服回來賣,「我很會塞,一次可以帶一百五十斤的貨回來,田啟元也去歐洲幫忙帶貨,他很開心能出國透氣。」
這天楊婕妤的早餐是志工帶來的麵包,她只啃了幾口,九點多離開婦幼部,驅車來到專門收容愛滋病人的成人部。儘管有護理師,她的手仍停不下來,疊被摺衣,一床巡過一床,不會動的植物人,她依舊摸頭拍背,五十歲的大男人,在她懷裡像孩子一樣。

楊婕妤幫臥床插管的愛滋病人剪指甲,這些病患醫院、安養院都不敢收。
楊婕妤幫臥床插管的愛滋病人剪指甲,這些病患醫院、安養院都不敢收。

七十八歲的龔伯伯來這裡三年,剛來時全身癱瘓,如今復健到可以走路,「只要沒出國,她一定每天過來,再煩的病人她都有耐心傾聽,只要看到她,就很難放棄自己。」只有十分之一的病人有能力繳費,其他的照護費用,都靠募款而來。南北共五個收容所,一個月房租要七十萬元,婦幼部一天就要喝掉二十四罐奶粉。
也是感染者的好友韓國強說:「以前她為了照顧病患,生活很拮据,常常煮了中餐,晚上菜錢就沒了。只要是感染者,精神病患也收。有病人會全身脫光,蹲在辦公桌上便溺,也有病人想獨佔她,忌妒她對別人噓寒問暖,把她的頭打破。」

炸彈
再難纏的病人,她皆不以為意,只因從小家裡就有一顆不定時炸彈,那是在二二八事件遭受創傷的父親,長期進出精神病院,一發作就拿刀威脅要殺全家。家在學校旁邊,父親會對著在操場上玩耍的她以及其他兄姊叫罵,說他們是妖怪的孩子,楊婕妤說:「我覺得丟臉,假裝不認識他,後來索性下課躲在教室裡,不去操場玩。」
父親不事生產,且常砸壞母親服裝店的玻璃,母親不離不棄,挑起重擔,養大九個小孩。楊婕妤排行老么,兄姊離家早,紛紛出外求學,她遺傳了母親的刻苦耐勞,留家最久,婚後才搬離。家裡經常連鹽都沒有,母親叫她去隔壁借,低聲下氣習慣了,所以她不怕丟臉,很敢募款,「如果沒有這些磨難,我就不會有堅強的意志來做事。人沒有評判他人的權力,我父親也是精神病患,我為什麼要拒收?」
把她打破頭的病人,幾年後在墓園上吊自殺,她無怨,照例送他最後一程。親人不聞問,葬儀社不敢收的感染者大體,她去買棺木自己入殮。有一度開花店,原本載花材的廂型車,她常拿來載棺木,火化後舉行簡單的追思儀式,骨灰海葬,從此無傷無礙,無病無痛。
她送走過上百個病人,「以前病人死掉,我會哭一禮拜,現在已能在遺體旁開玩笑。」死亡教她豁達,田啟元去世時她人在國外,沒回來奔喪。死亡也讓她萬分內疚,早期她出國跑單幫時,志工帶記者來拍照,嚇壞感染者,倉皇搬離,發高燒也不敢求助就醫,因此去世。為了病人感受,此後多年她隱姓埋名,不露臉,不受訪,也不對外募款。

2005年關愛之家在木柵的婦幼部,屢遭社區民眾抗爭,志工發起宗教唱詩活動,希望能融化冷漠的心。
2005年關愛之家在木柵的婦幼部,屢遭社區民眾抗爭,志工發起宗教唱詩活動,希望能融化冷漠的心。

直到二○○三年,她去中國,接觸了河南愛滋村議題,村子裡青壯年因賣血感染死亡,留下很多孤兒,老爺爺老奶奶看到她來,就跪下來,求她把孫子帶走。「台灣病人已經讓我焦頭爛額,我何德何能再去幫助別人,每天哭不停,朋友勸我成立民間組織才能對外募款,那年才正式成立關愛之家協會。」
二○○六年,她得到醫療奉獻獎的肯定,二個月後,她在超市偷竊的新聞上了頭版。「錢不夠,偷了一罐奶粉、一包濕紙巾。真的很丟臉,但新聞出來後,當天就有接不完的電話,湧入大量捐款。」醫療獎是虛名,換來同情與資源的,反而是寒傖的偷兒處境。

希望
多年來她的感情生活空白,「前夫曾想復合,但只要他一感冒,就疑心我帶什麼病菌給他,就不了了之。」女兒已結婚生子,本可含飴弄孫,但她仍放不下關愛之「家」。韓國強說:「她晚上回婦幼部,一堆小孩黏她,全部哄睡後,她才躺平,往往睡不到三小時,聽到第一聲嬰兒哭聲,她又爬起來餵奶。保姆還在睡,她體恤別人睡得不夠。」
晚上她陪睡的是早產的愛滋寶寶,身軀細小,曾因狂哭而缺氧,一哭就要馬上抱起來拍背。寶寶一身是病,她卻很樂觀,「現在愛滋可投藥控制,等他長大就會發明更好的藥。」她細數樂觀的理由,在河南收容的愛滋村孤兒,已結婚生子,回鍋當工作人員。在台灣最早收的愛滋寶寶已上高中,仍住這裡,「身體壯得像牛,早就測不出病毒量。」她喜孜孜地說。這些年不僅送死,也養生。我回想去婦幼部時,和正要出門的高中生擦身而過,他主動和我打招呼,精神抖擻。時間是魔術師,他的雙腿也曾瘦弱細小,如今只管健壯地向前走去。

楊婕妤 小檔案
1956年 生於高雄
1986年 照顧第一個愛滋病人田啟元
2003年 成立台灣關愛之家協會
2006年 獲得醫療奉獻獎

撰文:房慧真 攝影:鄺頌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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