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非常人語》女巫 胡台麗

胡台麗台灣最早以紀錄片做田野、民族學研究的人類學家,透過影像傳播,讓原住民文化更普及。
胡台麗台灣最早以紀錄片做田野、民族學研究的人類學家,透過影像傳播,讓原住民文化更普及。

胡台麗上週剛接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所長,她長年以紀錄片做排灣族、阿美族等民族研究,透過影像讓更多人關注原住民文化。近年,她忙著拍攝一部排灣族女巫師傳承的紀錄片。排灣族女巫翻譯神的語言,協助頭目和祭司完成祭儀,地位極其重要。而她身為人類學家,作為排灣族與外界的翻譯,不把交朋友當負擔,部落哪個巫師修練,需要影片觀摩,便慷慨地把手上的資源分享出去,研究經費有餘裕,拿來幫助部落發展,其作為其實跟女巫也沒什麼不同。

時間是十月下旬,地點是屏東來義鄉古樓村部落。早上七時,社區廣播放送,要村民到祖靈屋集合。男男女女走出家門,身著黑色布衣或獸皮,衣襬上爬滿華麗的百步蛇紋飾,鞋子倒沒有規定,NIKE、涼鞋、赤腳也有。眾人笑嘻嘻地走到一棟翻新的石板屋,手拉手圍成一圈在小屋前唱起歌來。村民嘹亮歌聲隨著煙霧冉冉上升,富有節奏的音律像催眠又像咒語,排灣族最隆重的五年祭就這樣開場了。都說這一天祖靈歸來,享用子孫祭祀。光天化日之不見鬼神走動,倒有不少像我們這樣手拿相機的異鄉人跑來跑去,人群中站著一個罩著黑色袍子的女人,彷彿巫師一樣,那是人類學家胡台麗。
胡台麗上週剛接任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所長,她是台灣最早以紀錄片做田野、民族學研究的人類學家。早年學界認為學者應致力於論文撰述,但她認為影音有更大的包容性,一九九七年作品《穿過婆家村》打破臺灣影史紀錄,乃首部在院線放映的本土紀錄片,開啟日後紀錄片在電影院放映的風潮。選擇商業放映,乃是想證明紀錄片不是那種免錢都沒人看的影片。 INLINE

小檔案
1950 出生 。
1972 臺灣大學歷史系畢業,赴美國紐約大學攻讀文化人類學系碩士、博士。
1984 《神祖之靈歸來:排灣族五年祭》為台灣第一部以現場音想要去模擬同步收音的紀錄片。
1993 《蘭嶼觀點》獲得1993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入選 1994年法國巴黎人類博物館主辦之國際民族誌影展。
1997 《穿過婆家村》打破臺灣影史紀錄,乃首部在院線放映的本土紀錄片。
2001 策畫第一屆國際台灣民族誌影展。
2015 接中研院民族所所長。

勇士刺球
她剛獲得本屆教育部學術獎,理由正是因「透過影像讓更多人關注原住民文化」,我們恭賀她獲獎,她笑說:「本來今年要退休了,但退休後,我想我大概還是會在田野跑來跑去,有教育部獎項加持比較好申請延聘,所以就申請了。」六十五歲的她留著妹妹頭,事事好奇,反問我們攝影機的款式?《壹週刊》黎智英現在在幹嗎?我是哪個學校畢業、修甚麼科系?彷彿我才是那個受訪的人。
我們轉戰小學操場臨時搭建的刺球場,這是五年祭的重頭戲:貴族們派出自家最有能力的勇士攀上竹棚,舉著高約三十公尺竹竿,爭相刺中祭司拋向天空的竹球。每顆球是福是禍未知,會影響刺球者與其家族五年之運勢。她在旁指點說今應該換誰誰誰來擲球,這個新祭司沒經驗,角度根本不對啊,經驗老道像球評一樣。 INLINE

部落紛爭
自一九八九年開始記錄排灣族五年祭,今年是第五次,她擔憂地說今年很亂啊,原本祭典由部落兩大家族主辦,但兩年前,其中一個頭目跑到屏東縣文化處,逕自把祭典申請文化資產登錄,祭典被屏東縣和文化部文資法法令綁死,涉及金錢,部落的和諧全部破壞,她從中斡旋至今,仍沒有結果。說著說著,目光瞥見上台致詞的縣政府官員,舉起相機氣呼呼橫越操場走到司令台底下,嘴上喃喃說道:「就是這個官員,我要讓他知道我來了,看他好不好意思。」
女巫翻譯神的語言,協助頭目和祭司完成祭儀,在排灣族地位重要。但晉升女巫也意味著強大的經濟實力。女巫修行先要準備豐厚禮物贈與老師,有婚聘者還得先退婚。今年主持祭儀的女巫是剛升立的,胡台麗這次拍攝重點就是新手女巫的工作狀況。女巫升等需要準備豬隻當贈禮,一頭豬七萬塊新臺幣,她也資助女巫兩頭豬。 INLINE

自比孝女
女巫是人神溝通者,我們說她作為排灣族與外界的翻譯,其實跟女巫也沒什麼不同,「女巫被神揀選,我們沒有被什麼力量揀選,自願成為人類學家,完全不一樣啊。」她說賽夏族與排灣族非常不同,賽夏族只要穿上他們的衣服,就可以在村落裡跳舞,然而排灣族不然,你希望被接受,可以在內外進進出出,無論你怎麼融入其中,他們始終有一條界線,清清楚楚劃在那兒,無法跨越。
她早年做外省榮民研究、台灣農村調查,近年專注原住民文化……在不同的界線跨過來又跨過去,有時候用感性的散文,有時候用紀錄片形式,創作形式相當多元,「人世間很多很新奇的事總讓我很驚訝,人類學不是馬上求答案,而是給一段時間慢慢去追尋,去沉澱,這種追尋的過程我很喜歡。影像很好,文字我也喜歡,我喜歡用不同的方式去理解。」
父親胡唯一是上海人,母親來自江西,先生李惠正東海美術系退休教授,是台灣人。四十歲那年,她以弟媳身分參加大伯告別式。鄉間葬禮喪家請來電子琴花車孝女女唱哭調,家屬在孝女帶領下,哭得死去活來,外人也深受感動。孝女是演員,每天穿上白色喪服走進不同靈堂,彷彿演戲一樣。假意來烘托真情需要。她說人類學家和孝女一樣,進入很多田野情境,要求自己融入情境,明明不是當事人,卻希望和當事人打成一片,陶醉戲中,產生變成當地人的錯覺。
台大念歷史系,碩博士在紐約大學改念人類學,對她而言,人類學有趣之處是可借訪問之名做很多瘋狂的事。憶及早年去巴布亞新幾內亞做研究,人在飛機上,要去哪裡、要聯絡誰,她全無計畫。飛機上隨便問了個人,胡亂找個傳教士住的地方就蹲點做研究。有年輕人自稱大學畢業生,說可以帶她去造訪媽媽的部落,她高高興興跳上吉普車跟著去。車開一半,年輕人說外人入村不能穿戴任何東西,要她脫光衣服。她答:「如果這是你們的習俗,那我的習俗就是我們不能做這個事。」她強作鎮定要年輕人掉頭,沒敢洩漏內心恐懼讓對方亢奮。年輕人遲疑一下載她回去。不害怕嗎?「我比較性善啦,你對人家好,人家也不會把你害成什麼樣子。」悲慘的經歷當有趣的事來說,她說那次遇險,晚上失眠一下下,隔天仍繼續作田野,住到另一個頭目家,半夜還被其他部落攻擊,講完自己也笑了。 INLINE INLINE

祖靈保佑
她的論文厚如磚頭,撰述嚴謹而客觀,平穩的態度融在紀錄片之中,不讓過多的感情溢出來。但本人全然不是這樣一回事,刺球場上村民圍觀叫好,她穿梭其中,四下寒暄,誰都認識她,誰都親切對她喊胡教授好。她為我們引薦,這大姐是某某部落頭目,這男孩是原舞者舞蹈團的誰誰誰,她去過他們家吃喜酒。離開時問他們認識多久,她說沒有哇,以前沒見過,今天第一次碰面。屏東春日鄉七佳部落頭目趙秀英說:「我們上個月也舉行五年祭,她腳力太好,我帶她走訪七佳老部落石板屋,她挨家挨戶拜訪,我都累了,她都不會。我們吃什麼,她就吃什麼,她是我們的一份子。」
不把交朋友當負擔,部落哪個巫師修練,需要影片觀摩,她便慷慨地把手上的資源分享出去,研究經費有餘裕,也會拿來幫助部落發展。對她而言,原住民不是單方面的觀察對象,而是精神的回饋。父親胡唯一是第一版摩門經中文翻譯者,「小時候父親帶我去教會,但附著在心裡的某種信仰越來越淡,反而排灣族咒語反饋到自己的現實生活,這些經語在生活中給人提示,提醒我不要做勉強自己的事。年輕時候太好強,現在懂得適可而止,不會逞勇好強,跨越那條線。以前上山下海還好,現在做田野回台北都要休息好幾天,會開始覺得累了。」
祭典拍攝了一整天,助理們在民宿裡休息,她嘴裡說累,仍然起身到處去串門子,叼念著今天認識了新朋友,明天要找一輛計程車到對方部落看看,「我常常腦海中想著要去哪裡、想做什麼研究,然後啊,那個地方的人就會出現在我面前,所以啊,我想我可能有祖靈保護吧……」「我就說妳是女巫啊。」「誒,真的耶。」她哈哈笑了起來,這次,她並不否認。 INLINE

撰文:李桐豪 攝影:李景濤 設計:陳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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