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半生吸毒酗酒喪子 她回山上報恩

走進戴彩霞四季部落的小檜木屋裡,我們直說好香,她淡淡說:「對原住民來說,檜木很平常咧,山上就很多。」雖是正午,小木屋裡仍然陰暗,桌上一杯、一碗、一雙筷,問她等等午餐吃什麼,「把昨天晚上的剩菜熱一熱來吃,不吃完會壞。」

如今樸素低調獨居的戴彩霞,年輕時是部落裡數一數二的美女,她早早立志下山。「對山上孩子來說,城市很美很好啊,年輕時不會想。」按摩店、酒店……彩霞總停駐在城市裡最荒誕迷亂的地方,那時她不愁錢、只愁體力不夠,同事拿了安非他命給她,跟她說:「打這個就不會累、會很舒服喔。」

一如所有跌落風塵的故事套路:吸毒、酗酒、莫名其妙懷孕,彩霞帶著孩子回到部落,跟知情的兒時玩伴結婚,二年之後又離婚,回到燈紅酒綠的城市裡,聽說前夫把兒子送養:「我心疼啊,可是我腦筋根本不清楚,像我這樣的人,還能養孩子嗎?」她打更多毒品、喝更多的酒、為此她需要賺更多的錢...在這個無限迴圈裡,她變得很瘦很薄。

走過年輕時都市的燈紅酒綠糜爛生活,現在的戴彩霞只想留在部落裡終老。

部落  泥土黏人

「民國79年我媽媽過世,我回到山上,開始有聲音在我耳朵裡說話。」她回憶:「他說,娜組(戴彩霞的泰雅族名)妳是個壞女人!」她趕不走那聲音,那聲音24小時對著她叨叨絮絮,持續了一兩個月。山上沒有毒品,她只好喝酒,倒頭就睡,醒來又滿耳嘈雜,她害怕極了,姊姊知道後罵她:「為什麼不跟我說?妳一個人住在老家裡,萬一發生什麼事怎麼辦!」然後緊緊抱住她。

「姊姊不許我再買酒,為我禱告、教我唱詩歌。白天我出門,族人跟我打招呼聊天,晚上睡在姐姐家。」耳朵裡的聲音漸漸靜下來,走了這一遭,戴彩霞從此知道,城市的霓虹燈再誘人,終究沒有部落的泥土黏人;就算她自己都嫌棄自己,族人卻永不嫌棄她。

「離不開囉。」她回到部落後,洗盡鉛華,在武陵農場附近包工種菜,假日固定到教會。後來社福團體招募居家服務員,她考上了,開始在部落間奔波照顧老人家的生活。

戴彩霞(右)跟被前夫送養的兒子(左)一直保持聯絡,兒子不時會上山來看她,前幾年卻突然傳出噩耗。(戴彩霞提供)

離別  只是暫時

兒子長大後有時會來看她,幾年前曾來寄住過一個多月。有一天戴彩霞接到電話,兒子的家人通知她,他燒炭自殺死了,才33歲,沒有留下隻字片語。「想不透啊,但我能怎麼辦嘛?」戴彩霞說著笑起來,笑聲聽起來卻像哽咽。

「這部落原本有三四個居家服務員,但是她們都做不久,太遠了,我也累啊。可是老人家總要有人照顧啊。」戴彩霞父母都早逝,本來不懂怎麼照顧老人,靠著上課、傾聽需求才懂。「一天沒去,老人家說『娜組,妳怎麼這麼久沒來?』」她終於懂得,被人需要著是如此溫暖。

爸媽走了、兒子走了、前夫走了,戴彩霞獨自坐在漸漸暗下來的小木屋裡,卻說自己不孤單:「每天都有好幾個老人家在等我,他們越來越老、失智了,也許有一天會忘記我,但是我不會忘記他們,會陪著他們直到走。不要擔心我,我的神會陪我。」或許對她而言,所有的告別都只是暫時,所有的孤獨都終將通向團圓。

(撰文:鄭郁萌、攝影:楊弘熙)

更多山中英雄們的故事:

〈病人在偏鄉1〉美女醫從小竟被歧視 為救癌父返原鄉
〈病人在偏鄉2〉這行太苦沒人做 3部落只剩她挺著
〈病人在偏鄉3〉別人3個月落跑 他開心繞山路20年

戴彩霞照顧部落長者,她說:「我會一直做到不能做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