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壹號人物》傷後人生

不久前才有加油站員工右手遭烘乾機捲入的新聞。監視器錄下了他抱著斷掌求援的畫面,無聲的畫面透過新聞播出,看的人覺得實在太慘、覺得一定很痛。但是,同情完了,有多少人會記得關心他的未來。

職場上,雇主秤斤論兩,以金錢計算身體與生命之重;勞工日夜用身體餵養掙利的企業 。這些因工受傷的人們,把身上的一部分賣給了公司,雖有短暫的補償,但傷後效能不如以往,可能最終遭公司與社會遺棄,未來可以怎麼樣…。 

他們是一群從職場中「掉下來」的人;墜落、截肢、高壓電擊,過勞與憂鬱,他們在漫長的傷後人生裡想辦法拾回自己,再一片一片地組裝回去。

▲4個人,各自帶著不同的傷,行過這些年的日子。



自行造手的男人

張憲良 46歲 工程師 2014年右手截肢

▲張憲良製作的手可以做到許多功能,吃飯也沒有問題。



「世界上有些人兩隻手都沒了,一樣能過得很好,那我還有一隻手,幹嘛要那麼悲觀。」

他帶著微笑向我們伸出右手,看上去雖然是沒有生命的機械手臂,卻意外有著溫度。他切換著動作模式,這如機器戰警般的酷手臂,除了可以拿碗吃飯、敲擊鍵盤……他搞笑地說:「還能比Yeah跟讚喔!」

失去右手的那一天

張憲良從高職機械製圖科畢業後,進入沖壓模具的工廠工作,二年前維修時,腳誤觸開關,當時右手還在機器裡面,但手拔出的速度不及沖床的下墜,一百一十噸的力量壓在右手手掌上,手掌幾近斷去,僅存一隻拇指,幾次清創手術後仍保不住,最後還是得截肢。

▲他自學軟體,此為手掌的3D列印設計圖。(張憲良提供)



他說:「我沒有悲觀的權利。」時值壯年的他,是家中的經濟來源,仍有兩個小孩要養育,因此他住院時就開始訓練自己使用左手,也堅持不要家人協助,希望他們將他視為正常人。「受傷那一天,就是我的第二個生日。」

靠著勞保、賠償,二年的時間裡,他能省則省,但仍勇於投資自己,靠著以前學機械製圖的底子持續進修。他模擬國外的機械手臂,以3D印表機製出齒輪零件到手掌,與網路上的夥伴組成「TGH台灣神手開源義肢」。他不只為自己造了新的手,也希望能造福更多人,因為在沖床作業中,斷指的人其實為數眾多,就連他的丈母娘也是其中一員。

為愛堅強

在造手路上,他也曾感到挫折、想要放棄。他用傳統義肢的右手,每天每天慢慢銼平列印出來的零件邊角,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左手也時常做到手痛,但他必須堅強。他的妻子本來就患有恐慌症了,因為他的職災,更是經常背著他偷哭。「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振作起來,家人傷心的時間就會越來越短。所以現在我們才能跟以前一樣,好像沒有斷手,我希望的是這樣的生活。」

女工的眼淚

陳巧蓮 53歲 2006年職場憂鬱症

▲陳巧蓮罹患憂鬱症後,足不出戶。



「我本來是很快樂的,怎麼會生病?」

訪問不到5分鐘,巧蓮才開口講起她的遭遇,眼淚就落下,我們有點不知所措,一旁工傷協會專員卻說:「現在的她,已比以前好太多了。」

她與丈夫2人從澳門來到台灣,在此地努力生根,照顧3個孩子。1999年,她進入燿華電子擔任作業員,到2005年還獲「模範員工」表揚,升上大夜班組長。這個升職卻成了她與燿華決裂的開端。職場上的人事角力使她被拔除組長、減薪,還將她丟到人力池(各站淘汰下的員工),當眾辱罵她「垃圾」,期間她向主管、工會反應,但沒有人為她發聲。

十年的憂鬱

她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只知道每日每夜,她的眼淚沒有停過,就醫時才發現罹患重度憂鬱症。求助無門的她,曾於2008年在勞委會協商時自殺,彼時,憂鬱症並不被認為是職業傷害,直到隔年才將精神病納入職災認定。但在同年,她也收到了燿華寄來的存證信函,寫的是她傷病假已滿,要將她解雇。她在協會與律師的陪同下,向燿華提起訴訟;一、二審勝訴,但燿華仍持續上訴到最高法院。

▲陳巧蓮每天要服用的藥物。



「老公跟孩子滿支持我的,但當我心情低落的時候,我會覺得還不夠,看什麼都很悲觀,好像天要塌下來,到處都很黑。」家人常說就別再爭了,她仍想回去工作,但他們一致認為這種公司就別留戀,對她萬般不捨。「到現在,還是會覺得有人在罵我。」她清點著每天吃的藥,抗精神病藥物思樂康、千憂解、安眠藥,還因吃藥引發便秘而需軟便劑,睡前要吃許多藥。原本家在燿華電子旁,只要聽到上班的鐘聲,對她而言就是種折磨,因此便舉家搬走。

在搬入的社區裡,她撿起別人不要的魚缸,放入她這幾年來購置的許多花花草草、可愛裝飾品,把家裡整理得一塵不染,雖然仍不知道何時能夠痊癒,但她說,勝訴以及憂鬱症的認定,讓她逐漸可以看到光。

掉下來的人

林振弘 68歲 1993年工地墜落脊髓損傷

▲林振弘68歲,報名空中大學,仍想繼續念書。



「我常講說人生不過是如此而已,但我不會讓我離開的時候,我的小孩手邊沒有一點錢。」

獨居的家裡他仍留有許多杯子,幾年前他還會到醫院送自煮的咖啡給醫生護士,他說,這是他維繫人際關係的方式。

林振弘40歲時已是聲譽不錯的工班,甚至可月入20萬,但一次事故,2樓的木板破裂,他墜落致脊髓損傷、終生以輪椅代步。他過去在二十幾層的高樓上、有風吹來時都未曾跌過,沒想到2樓卻這樣嚴重…。包商說賠不起,他轉而向主要負責的味丹提起訴訟,爭了4年最後以和解作收。他曾想要去公司門口放火,但同病房的人贈他一句「忍辱慎言」,他刺在左手時刻提醒自己,他想,老天給自己這條路是有祂的理由。

「如果我能夠一直工作,現在我存款會超過5千萬。」但只是如果,工作中斷了,他靠和解金、職災賠償,還有過去40年的積蓄過活。小心翼翼、撙節使用,因仍有許多醫藥開銷,像感染的風險、大小便的不便…。

重新開始當學生

為了省錢,他還拿導尿管自行回家裝。每天自己煮一餐加上咖啡,1個月開銷3,500元,他不好意思地笑說:「還是需要香菸。」堅持穿襯衫西裝褲,自己洗燙,淺色用漂白水、深色用蘇打粉,最後用麵粉水去漿,直挺挺的,他希望就算老了、坐輪椅,自己也能好看。

二十多年,他騎三輪摩托車全省跑透透,曾一年服務70個職災個案。離婚後,兒孫離家在外,他一人生活,報名空中大學,國中畢業的他還想再拿到學位。每天起床後,坐在地板上抄寫筆記,他說,「我這樣就好了,非常簡單。」恬然生活,只餘下手臂上的刺青提醒過往的光輝與無奈。

3,300伏特的動力

楊國楨 57歲 工傷協會專員 1994年電擊灼傷

▲楊國楨的右手遭到3,300伏特高壓電擊,手掌失去功能。



「我選擇活得自在一點,去面對自己的職災,很多人是連逃的空間都沒有…。」

一九九四年,國中畢業的楊國楨在東元電機擔任機工,一次扳手滑落,他前傾時反射伸手抓支撐,抓到通有高壓電、沒有防護的加熱線圈。他過去只知線圈會有高壓電,但沒想到機器停止運作時仍通有電,三千三百伏特直接從右手進入,掙扎時碰觸到的地方都成了電流的出口,多處灼傷。「其實不太痛,只是感覺有股力量拘束著你、逃不開,皮膚有點撕裂感,卻也叫不出來。」直到主管看到火光,機警關掉總電源,終於逃出來的楊國楨只問:有這麼嚴重嗎?

貧窮複製的愧疚

四十天的加護病房,右手蜷縮,十數次刀留下來的痕跡。返回職場時廠長說,他的效能比不過其他員工。忍辱或離開,他選擇強制退休,領了退休金離開。

▲楊國楨身為工傷者,十分能夠同理、協助跟他一樣受傷的人們。



傷後五年,他求職四處碰壁,堆高機徵人薪水二萬八,公司看了看他的右手,問:「二萬二要不要做?」他說願意,但依舊等不到通知。領的錢也在持家之中見底,擔起經濟的老婆說她撐不下去了,只能讓她走;他開中古車,帶兒子回老家與母親同住,當兄弟姊妹的小孩穿著名牌時,他買給兒子的是一雙二九九元的運動鞋。有天兒子說想要nike球鞋,帶著存了十個月的八百元,問他:「能不能贊助我?」這是受傷後他最痛心的一刻。

包容與等待

他講了一個笑話,一次工傷者聚會,他說自己被三千三百伏特電擊,心想已很高,另一人說他也是電擊,不過是一萬一。旁邊的開口了:「你們這都小case,我二萬二。」黑色幽默給了他歸屬感。

二○○○年,他到工傷協會任職,剛開始他怕自己做不了電腦文書、法規制定,但同事們包容他、給他時間。現在,楊國楨一到辦公室,就先幫志工開好電腦,用左手鍵入密碼,蜷縮的右手在一旁輔助,但大部分的動作仍是仰賴沒有受傷的左手。「我是一個從職場中掉下來的人,」但他說:「我只有國中畢業,也能進國會殿堂,立一部我們職災者的法令。」

撰文:江佩津 攝影:蘇立坤、湯興漢 設計:吳盈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