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影視大亨的軍人魂 俞惟中

「我們這個就是注定要往好萊塢發展」,昇華娛樂董事長俞惟中這句玩笑話,想來也不誇張。從問題少年成了從軍報國的官校生,卻又因病退役,為了生活,日兼送豬肉小弟、娃娃車司機、小黃運將三份工。

一度落魄到撿資源回收的床墊回家使用,二十三年前陰錯陽差進入娛樂產業。一個眷村出身的外省小孩,靠著《甘味人生》、《天下女人心》等鄉土劇累積資產,成了娛樂產業大老闆,還前進好萊塢。一生數次大起大落,幾度生死交關,俞惟中始終認為,官校的五年教育,是讓他可以熬過各種困境的最大原因。

(撰文:謝君怡  攝影:李智為、李宗明、張文玠) 

俞惟中涉足影視產業23年,從門外漢一步一步變身為投資好萊塢的製作人。


俞惟中手上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幾次訪談中斷,都是因為響不停的電話與不得不參加的會議。「我他媽的很苦命耶!做的行業都是使命必達的工作!」

聲若洪鐘,愛開玩笑,言談中不時交雜幾句粗話當發語詞。圈內人口中的俞哥是昇華娛樂董事長俞惟中。六十一歲的他愛穿皮衣不愛西裝,不菸、不酒、不賭,與一般人眼中的影劇大亨形象有些落差。

一般人對「昇華」名稱或許陌生,但對其製作過的電視劇如《甘味人生》、《小資女孩向前衝》一定耳熟能詳。去年昇華上櫃,成為台灣首家掛牌的影視製作公司。

「我們的行業真的很不團結。」皺起一雙粗眉,大老闆講話毫不客氣。「這行曾經很興盛,沒做起來是因為多數人自大傲慢。電視台、製作公司上百家,政府也沒管控,資源都分散怎麼跟人家競爭?」一開口就開砲,跟他的軍人背景有關。


面對影視產業困境,俞惟中直接點出同業彼此不夠團結、政府也沒能控管電視台台數等問題。


考官校逃離家庭

出生台北眷村,父親是隨蔣中正來台的軍人。民國六十年,他十五歲,半大不小的年紀,隻身到高雄念官校。那時台北到高雄一趟要花十小時,怎麼有勇氣離家?俞惟中說,「想逃離家庭,也想遠離壞朋友。」

「現在動不動就說家暴,去你的,我們天天在家暴。藤條跟竹子綁在一起,吃飯掉顆飯粒也被K。」俞惟中在父親的軍事教育下長大,但壓得越緊,反彈越大,國中加入幫派惹事生非,還讓警察找上門,送去少年管訓。

「警察來家裡抓我,我媽媽看到,氣啊!給了我一巴掌。」父親拳打腳踢沒能拉他走正途,母親生平第一次動手,總算打醒俞惟中,在管訓中決定報考官校。



俞惟中的母親很疼他,他慶幸因為有母親的關懷讓自己人格沒有偏差。(俞惟中提供)


官校生的訓練都是玩真的。冒著滂沱大雨爬泥地,滑倒摔得滿口血繼續操,同學們各個都是生死之交,將來在戰場上誰救了誰都不知道。這樣的情誼延續四十五年,採訪當天,還遇上他同學拿了午餐來一起吃,兩人還可共食一碗飯。

俞惟中原本以為可以這樣一路走下去,將來也許光榮地為國捐軀,也許成了個官。但十九歲時卻因皮膚病久久不癒,被迫離校,「洗個澡脫褲子就要半小時,血肉模糊啊!傷疤都見骨了。」

家裡窮,離校還不出十多萬的薪餉,也就拿不到同等學歷插班念大學。半年後病好了,又入伍服三年兵役,退伍已經二十三歲,青春年華在軍中耗掉,沒習得一技之長。「那時候很惶恐啊!應徵的時候,專長填什麼?我最會的就是當兵啊!」

俞惟中想了想,自己在官校唯一學會的是開車。為了度日,他凌晨三點鐘起床送豬肉,早上開娃娃車,晚上再開計程車。


俞惟中15歲進入陸軍官校,一心要報效國家。(俞惟中提供)


台語差斷升遷路

最後一份開車工作是公車司機。但他心裡明白,這不是他要的生活,或許是那本來覺得自己有機會當上將軍的傲氣,讓他不甘心只當個司機。

放棄穩定收入,他轉行當起汽車業務員。勤跑、勤問做了兩、三年,慢慢越做越好,以為主管職已是囊中物,卻因一口破台語,開會時他舉手說:「頭家!麥貢台語啦!我聽嘸!」然後,部屬成了他上司,面子掛不住只能走人。

離開後俞惟中將手上資金跟朋友合夥開電動玩具店,「很好賺,但傷害很多人,後悔啊!」不義之財來得快,賠得也快,他將獲利轉投資至全然陌生的房地產世界,散盡家財慘賠,人生再次跌到谷底。

「我搬個家,一部小轎車就搬完了,連睡的床墊都是去外面撿那個回收的。」但他沒因此一蹶不振,每天騎著僅剩的摩托車到處找機會,熬了幾年終究讓他又能鹹魚翻身。

靠房地產賺了錢,朋友邀俞惟中投資拍戲,戲沒拍好,對方索性將旗下曾有馬景濤、林以真等藝人的美丹經紀公司抵押給他。

接手經營,俞惟中什麼都不懂,大牌藝人跑光,身邊剩下剛出道的黃少祺。不甘心千萬投資石沉大海,硬著頭皮上陣,尋求翻轉機會,他明白若不從頭學起,將來也無法經營這事業。


俞惟中與黃少祺有著革命情感,現在還一起製作戲劇節目。


放下身段從頭學


「我放下老闆身份,每天去劇組當助理。」也帶著黃少祺四處拜訪電視台與劇組。被拒絕是家常便飯,甚至遇過製作人直接將資料丟地上。

「我那年紀會分析嘛!老三台都被前輩霸佔進不去,民視剛成立,可以試試。」不會台語的他,竟就成功把黃少祺推進劇組,接連兩部《長男的媳婦》、《飛龍在天》,讓黃少祺在戲劇圈站穩腳步,公司也穩定了。但當時他已察覺台灣影劇環境封閉,開始將事業觸角延伸至中國。



雖是外省子弟,俞惟中與三立合作多檔鄉土劇,還得到「最佳製作人」獎座鼓勵。


這幾年眼界不只放在中、台兩地,二○一四年他透過朋友牽線,帶著十五億資金前進好萊塢,第一部電影《Cake》女主角找來珍妮佛安妮斯頓。這幾年也持續和曾打造全球票房破百億電影《三百壯士》的製片人馬克.坎頓合作。

投資這麼大的案子不緊張嗎?俞惟中氣定神閒地說;「緊張什麼,這些個都是小風浪。」聽他談起兩次差點見閻羅王的經歷,才知道生死面前所有事都是小事。


俞惟中投資好萊塢的第一部電影《Cake》,女主角為珍妮佛安妮斯頓,兩人合照放在他的辦公室裡。


命硬度過生死關

「我七歲那年得過腦炎,醫院都說沒救了」,但他昏迷七天後醒來,「醫生跟我媽講,這小子命大,通常這病一百個死九十個,另外九個變白癡。」

四十六歲生日前夕,一名恍神車主變身死神再次找上門。在他車停一半時,竟讓上方的機械式停車位下降。欲奪門而逃,門已被壓到變形卡死,玻璃被壓碎後往他身上噴射。一分鐘的時間裡,好萊塢電影畫面在他面前出現,主角卻是自己。

想到車子一旦被壓扁爆炸,將同時引燃幾百輛車,整棟辦公大樓的人都得一起死。他只能奮力拉著副駕駛座旁的窗戶邊緣,硬把自己拖出去,按下STOP按鈕。

「有一天我要是走了,這一生也已無怨無悔,我活得太過癮了。」俞惟中大笑著說。

「我很感謝官校那幾年不是人過的生活磨練,在社會上那麼多年我為什麼活得比很多人堅強,就是因為那幾年的教育。」

他從不覺得自己這輩子有多戲劇化,但軍中生活吃苦當吃補,讓他面對每件事都毫不畏懼。藝人簡沛恩就說,「每次我遇到很掙扎的事,俞哥就會用他的故事告訴我說,怕什麼!」



俞惟中兩次與死神差肩而過,他笑說是軍中生活磨練,讓他比一般人更堅強。


感謝妻子不離棄


硬漢形象唯在談及家人時會稍稍崩裂。結婚二十年,妻子在最窮困的時候跟了他,「一個笨姑娘,媽的,每個人都背棄我的時候,她竟然陪我。」俞惟中戴著擋光的墨鏡,看不見是不是紅了眼眶,但語氣是哽咽了。

當年窮到不敢結婚,現在兩人育有兩女一子。他不像父親施行鐵血教育,但刻進骨子裡的軍人個性,讓他對兒子的兵役問題有一定的堅持。「兒子當兵,我打電話給兵役科說,ㄟ,他不要四個月,可不可以改一年?」




俞惟中的好萊塢合夥人幫他打造專屬製片人椅,上面有「MR. YU」字樣,還贈送他世界僅有兩尊的《魔戒》咕嚕原始模型。


未能完成軍旅生涯,俞惟中心裡總還有遺憾。民國百年,幫國防部拍攝《勇士們》,雖然收視率欠佳挨轟,但他自認拍出了軍人的信仰,算是圓了個夢。「那種胡鬧的軍教片,我不拍。」近日台版《太陽的後裔》議題火熱,問他想不想拍,他說:「這經費怎麼拍?」現在的他到底還是個商人了。

四十年前,高雄鬧區只有一條街,俞惟中放假僅能連看三部電影打發時間,但這輩子沒想過會變成電影製片。人生轉了好多彎,現在他是同學口中「陸官唯一的影劇系畢業生」。



民國百年拍攝《勇士們》,俞惟中自認拍出軍人信仰,彌補了未完成軍旅生涯的遺憾。(翻攝《勇士們》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