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林飛帆倫敦手札】重新開始

文/林飛帆

學期剛剛結束。這幾日,我坐在東倫敦的家裡,反覆嘗試著回想六年前,剛進入台大政治所的感覺,但卻總是回想不太起來當初的感覺。

一切都很模糊。只記得剛到台大那一年沈浸在思考「整個」學生運動的走向,幾乎每天都和南方的運動夥伴C通電話,傾訴各種對「北部」學運圈的不滿。總想著自己是為了南部的學生運動而來到台北,南部學生運動的主體性必須被建立起來,我們要被認識,我要讓「他們」認識「我們」。人到了台北,我卻總想著台南。不過,我那些南部的夥伴其實並沒有期待我一定得完成些什麼不可。但或許也是因為這樣膨脹的使命感,在台北的頭兩年,其實過得不太愉快,難以悠遊在台北一個個穩固的運動人際網絡,也難以回應自己對自己的過度膨脹。

好友W日前嚴肅的批判了我的文字,又語重心長的說:既然都到國外了就不要再因為沒能參與什麼而感到愧疚,離開台灣就去做在台灣不能做的事。雖然一開始被罵得毫無頭緒,但認真想想卻也覺得:沒錯,我又把自己放回台灣了。那種角色的錯置其實和當年剛到台北時很像。只是,在離開台灣之前,我一直覺得我不會對身在國外疏遠於國內事務而感到焦慮。畢竟當時抱定著,離開台灣「就能鬆一口氣」,「至少不用一直活在眾人目光之下」,那時的欣喜是遠遠大過焦慮的。但結果證明,外頭再美的風景,再有趣的人事物,自己加諸於自己身上的各種眼光,最終只會讓自己綁手綁腳,面臨各種尷尬。

這種綑綁也顯露在文字上。我是極度不會書寫的人。以前慣於以一種八股的政治文宣式寫作,時常被人覺得那是一種企圖以領導姿態的口吻講話鋪墊自己。而這兩三年來,每當有書寫的機會,我也都會深陷困擾。我後來明白:不,那才不是墊高自己的口吻,那是一種處處提防,一種反覆推敲各種攻擊而自我閹割的口吻,那是一種被害妄想症!

這種被害妄想症,或許是三一八之後屬於我的運動傷害。因此我不喜歡自我揭露,也甚至不敢自我揭露,我害怕讓世人見證我的弱點。就算跟朋友提過這些焦慮,我也都只敢輕輕帶過。說實話,離開台灣,除了補足先前因運動而荒廢的學業,對我而言,也是療癒運動傷害,卸下各種包袱的機會吧。

上週末,倫敦異常地降下大雪。降雪並非倫敦的冬季日常,許多家長們開心的帶著小孩到公園裡玩雪,堆雪人。過了一夜,一覺醒來,大雨已將昨日夢幻的雪景和積雪沖刷殆盡。公園裡沒有小孩,也沒有雪人,而是神情恍惚或異常興奮的人們等著開黑頭車的藥頭。一切又回歸日常。我雖然喜歡雪,但也得學著面對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