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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政男觀點】白色巨塔看守人的集體離職

長庚醫院爆發急診醫師集體離職事件,引起輿論討論。(攝影:蘋果日報)

白色巨塔成為醫療機構的代名詞是十幾、二十年前的事,當時日本與台灣都曾以醫院內鬥為故事,搬演白色巨塔裡的愛恨情仇。在那年代,白色巨塔裡的混戰,大都是位居塔尖的醫院高層或內、外科醫師為了名位與利益而勾心鬥角,但十幾、二十年過去,台灣最新爆發的醫院內鬥,卻是發生在白色巨塔門口,負責看守病患入院門戶的急診部門。

為什麼當年沒有,卻在此時此刻上演這樣的白色巨塔劇本?一、以前急診都由內、外科醫師輪流支援看診,台灣成立急診專科是二十幾年前的事。即使成立急診專科,很多醫院的急診還是有內、外科醫師支援,而評鑑也只規定急診有一半醫師是急診專科醫師就可以。二、既然只要有一半專科醫師就可以,醫院可視營運狀況調整急診部門的急診專科醫師比率,而急診的營運績效,因為病患屬過水性質,通常都是虧錢。三、急診成科以後,成員有了整體感,對於管理階層的人事調整,便不會像以前一樣照單全收。四、急診部門在院內因為長期矮其他專科一截,再加上急診工作的壓力極大,於是同仁之間患難與共的凝聚力也比其他專科強大。五、醫院沒意識到急診同仁的革命情感,竟然胡亂拔掉主管職務,因而引發其他急診醫師反彈,決定集體離職。

此次長庚急診醫師的集體離職,有人歸咎於該院太注重營利導向,因而呼籲修改《醫療法》,限縮醫療財團法人董事會組成與任期,問題是長庚的經營作風行之有年,何以從來沒爆發這樣的事?有人說這事件凸顯了台灣急診太壅塞、太血汗的沉痾,問題是其他醫學中心的急診醫師為何不集體離職?也有人說這是醫師勞動意識提升,本質上是勞資鬥爭,問題是何以長庚的其他科別沒發生這樣的事?

上述說法都沒有錯,但也都不能完整說明此一事件。其實長庚急診醫師的集體離職,有其結構性因素,也有擦槍走火因素。大結構因素如上所述,小結構因素則可能跟長庚的管理方式有關,比如當初要兩位急診主管離職而引發反彈的決策委員會,其組成與運作方式如何?何以會做出背離基層心聲的決議?這點值得長庚省思。至於擦槍走火因素,或許跟醫師個人特質有關。醫師常見的特質是求好心切、使命必達,像個模範生,於是擔任主管以後,對於醫院的決策若想要貫徹,拿到一百分,便容易犯了出手太重的毛病。反過來說,醫師常見的另一種特質是自信滿滿、誰也不服誰,於是對於上級的威逼,有的醫師便會激烈反彈,起來對抗。以前的白色巨塔,演的大都是個人的恩怨情仇,但現在與未來的白色巨塔,將會反映整體醫療環境的結構問題。

長庚急診醫師的集體離職,震驚了長庚董事長,也逼使長庚收回對幾位原急診主管與醫師的懲處,並全力慰留所有辭職醫師,只是有不少人老早琵琶別抱,不想回長庚了。這事情會對長庚的經營方式產生什麼長遠影響,仍有待觀察,但可以確定的是,長庚急診醫師的集體壯舉證明了基層醫療人員若團結起來,小蝦米還是有能力與大鯨魚一搏。
 
作者簡介:1968年生,台中市人,台大醫學系畢業,精神科醫師,曾獲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現任《良醫健康網》、《國語日報》與《女人變有錢》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