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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劇透客】《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格局恢宏,內涵深邃,堪稱偉大!

《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受到一致好評,吳秀波(中)的精湛演技更是備受肯定。

文:柯志遠

 

歲末年終,媒體又忙著披露2017整個年度「收視排名」、「人氣票選」…種種好戲盤點名單,其中《楚喬傳》的網路點播率赫然高達400億,讓人瞠目結舌。其實一個現象的成立本身就是一種價值與民意,收視鼎盛不會改變播出過程中普遍觀眾指摘的「CG.摳圖連背景都摳不乾淨」、「畫面的『阿寶色』從頭到尾辣眼睛」、「劇本瑪莉蘇,開口不講人話」的瑕疵,而「豆瓣網」評分才5.0的事實也不會動搖她的家喻戶曉,只是今天想以一種「非典型」的劇評寫法來跟大家聊聊熱播中的《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不只是談這齣戲「好」在哪裡,也想更深一層跟大家分享我對於「好戲之所以成為好戲」的條件心得,或許可以跟《楚喬傳》這類的戲做一對照,彼此切磋,做為參考。

吳秀波飾演的老年司馬懿身穿一襲紅袍,顯現出歷經滄桑的模樣。

《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開宗明義第一集,魏文帝曹丕與司馬懿明面上一生恩怨糾葛,心懷中卻有著泛世無法取代的深摯情誼,臨終,皇后郭照看出了他的眷戀不捨,勸了一句:「詔他回宮吧!」曹丕說:「不了,把這份恩德留給新帝吧。」郭照又勸一句:「見一面吧,見了,心安。」前者發自理性,後者本於感性,短段兩句,已見好戲之所以成為好戲的「層次」。

 

接著,魏明帝曹叡23歲即位,乖戾剛愎,歇斯底里,因宮廷畫師描繪不出亡母甄宓神韻,一天連殺16人,初登基,就為所欲為,搞得血雨腥風。男寵辟邪攔阻無力,一句:「世上得見太后音容者,唯陛下耳。」於是,明帝換上了昔日「洛神」女裝妝容,供畫匠臨摹,方解了殿上一場劫難。這段戲過程緊湊緊繃,轉折出人意表,卻以短短半集戲讓兩個角色的出場「特質鮮明,教人過目難忘」。「人物設定」是一齣好戲成立的基礎,《軍師聯盟》是「男人戲」,但張春華、郭照、柏靈筠、甄宓四個女角刻劃擲地有聲,還不帶絲毫雷同,這番人設的功力精準,在《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中,明顯更上層樓。

王洛勇飾演的諸葛亮沉穩內斂,韻味十足。

當前大陸拍戲最不缺匱的就是「資金」,《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的製作預算龐大到讓人咋舌,那錢花在炫目擬真的電腦特效,花在考據精緻的造型服飾,花在一場又一場地動山搖卻又「辨認度」呼之欲出的城戰、馬戰、水戰、鬼斧神工的天險之戰…,銀子花在刀口上,做到了磅礡震撼,氣勢恢宏,但砸錢容易卻不見得人人都能砸得有見地有品味,古裝戲中雕樑畫棟常見,幾曾見過有人會去準備兩隻活鶴,讓牠們在那邊閒庭信步?寥寥幾個鏡頭,畫龍點睛點的是場景在視覺之外的「氛圍感」,點的是與主角性格呼應的「氣息感」,這,是美學的品味,也是戲的「質感」。

高製作預算的《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無論是服裝還場景都相當精緻考究。

蜀軍從西縣急撤,留下諸葛亮攜二童子於城牆上撫琴,城門洞開,波瀾不驚,家喻戶曉的「空城計」登場了。耳熟能詳的一段戲,拍出了以往少見的悲憫與悲愴,這是深度、厚度;然而,這段戲敘事的「角度」易位而處,卻從司馬懿的立場拍出了迥然不同的新意,「新意」不只是「手法」的,還是「見解」的,特別值得一提。

 

不發一語的「驚心動魄」,難拍,(孔明那額汗、眉睫的大特寫)不動聲色的「心靈交流」,更難拍!以往,處理這段戲在講兇險,在講機智,在講大快人心,把司馬懿刻劃得猜疑,把孔明形塑得淡定而在《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見識到另一種剖析,叫做:醍醐灌頂,知遇之恩。諸葛亮一句「鳥盡弓藏」,是心戰,何嘗不是共鳴?那仲達,頰上淚落,雙膝跪地,跪的是誰?「錯了依依東望,望的就是『畢其一生』,就是『時間』。」跪的是浩瀚人生的徹底了悟,而這個「了悟」,來自於平生最可懼可畏的對手,一個「虎嘯龍吟,並立於當世」的,神交之友。只憑這場戲的文學意涵之通透之崇高,《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堪稱2017海峽兩岸電視劇成就登峰造極之作,拋捨「三國」傳統敘事套路,卻深邃挖掘「三國」故事之人性脈絡,其獨到,其純熟,其震撼,其精彩,往後數十年,怕再難有人能出其右。

浩大的戰爭場面,是《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十分吸睛的一個部分。

一場「空城計」,看出了好戲之所以成為好戲的「視野翻新」、「解讀犀利」,更看到了無數「細節」在運用上的講究與獨到,以及創意能量上的滔滔不絕。你注意這場戲落幕的最後一個鏡頭停留在一個極低鏡位的畫面:暮色如血的黃昏沙場,葉上一隻碩大的螳螂。意在言外的涵義與餘韻,盡在其中。這樣的細節,頻繁出現,是本劇「意境」凌駕於絕大多數古裝戲之上的明證,也是最值得觀眾們細細品鑑、咀嚼的,最最雋永的菁華。

 

 

這種「細節」的處理,最精彩最傳神最令人歎為觀止的往往是穿插在「節奏極快,場面紛沓」的大場面戲中,比方說第19集的「火燒葫蘆谷」,諸葛孔明面對已如甕中之鱉的魏軍,那聲令下「放!」,顯得那樣艱難糾結:司馬懿一除,魏軍不足為患,該殺!普天之下,臥龍鳳雛,等量其觀,惺惺相惜,不忍殺。這個層次就是創作者真心想傳達給觀眾的「訊息」。好戲之所以是好戲,大處,石破天驚,細節,蕩氣迴腸。而在乾坤扭轉的一場驟雨之後,你肯定會注意到造成局面反轉的懷裡那隻龜,但你注意到最後匍匐爬出時那個特寫了嗎?那地面都是陣亡兒郎的鮮血。提醒你千萬別疏忽(辜負)了這些細節的設計與安排,那或許不直接關係著情節的進行,卻是一齣戲最值得喝采的靈魂。

 

台灣女星張鈞甯飾演的柏靈筠扮相清麗動人。

「火燒葫蘆谷」之後,緊接著「轅門斬子」,這種「戲劇感」張力萬鈞的戲要激烈、火爆不難,難在層次的循序漸進,難在「走戲」的同時還能合情入理地「走心」,箇中的情緒高潮一層接一層地堆疊、發酵,讓人看得聚精匯神坐立難安。但,真正震懾人心的,卻反而是在整段戲都被呈現得功德圓滿(也爐火純青)之後,司馬懿一人在帳中伏案的嚎啕大哭。那個哭,已不是英雄豪傑,不是萬軍統帥,而是一個飽經心理折磨後狼狽不堪的父親。這樣引得觀眾陪著一起落淚的哭,在《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中太多了,比方說曹叡的駕崩那場戲,魏明帝是否真地死在司馬懿的背上?容或有著劇作家天馬行空的想像,然而,就情感的筆觸脈絡去體會,那皇帝已不是皇帝,眼前歷歷栩栩,只是一個在哀傷驚懼中長大的孩子,試問誰不動容?特別細說這兩個段落,是想跟大家分享一個心得:觀眾的淚,不是催出來逼出來更不是騙出來的,而應該是能讓人「感同身受」之後,自然而然動情動心流出來的,這一點,《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百分之百做到了。

 

 

另外,《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的「文學性」是華語連續劇中多年來罕見的,底下再細說兩場戲為例:司馬懿對諸葛亮五體投地的尊崇、敬畏是徹底由衷的,他在家裡掛了一幀孔明的畫像,那人像是他自己畫的,沒有臉。他跟妻子說:「看清他,就是看清我自己。我以戰場上的出生入死換取跟他共奕的機會,這場博奕一過,天下大局的明朗,就又更近一步。」這類手法的掌控,筆觸佳妙,蘊義深遠,不論就現代戲劇或文學軫域,都應獲得極高的評價與珍視。其中,尤以西城樓頭「空城計」裡那段「意識流」的戲最最出類拔萃,也最讓人刻骨銘心。

 

 

這場戲(這段話)可以看成是司馬懿自己與自己的對話(也可以看成是司馬懿與他心目中認為的孔明的對話),是一次對人生的豁然參透。對於思維靈動這麼高的人,經常獲得啟發,也經常陷於執念,「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若孔明不死,曹叡必須留著司馬懿對付孔明,所以在西城『放過』孔明,也是為了『保全』自己」,這是這段對話的第一個啟發,是屬於「現實」的,然後由「依依東望」這四個字激盪的是對整個「人生」的穎悟,什麼功過成敗,都是暫時的,會過去的,可以有不同角度去重新定義的,但對於自己的人生來說,「畢其一生」(或說「終生職志」),意義卻更大於勝了敗了。

《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的「文學性」在華劇中頗少見。

跪拜的是年輕時的司馬懿,穿著入仕進宮的衣裳,對於家國、匡世,有他的使命抱負,受拜的老者也是司馬懿,青春會過去,當下的成或敗會過去,這漫漫時間中是否「畢其一生,忠於職志」只有自己知道,那才是人活一輩子的終極意義,而不是東望哪座城這種「具象」的東西。一個人的時間(或者說歲月、無常、人生),相對於整個歲月流淌(相對於老者手裡那隻龜,他們年少時養牠,當他們都那麼老了,牠依舊那樣從容地活著),都是一瞬而過的。他跪並且涕零,情緒是繁複的,可能是感慨逝者如斯,也可能是敬畏(感佩)自己的「畢其一生」。畢其一生,鞠躬盡瘁,就可以了,其他輸的贏的,都是執念,然而對於人世的種種情感、責任尚在,又有誰能沒有「執念」。

 

最後,還想說一句:《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之坐實了「史詩劇」的崇高地位,「史詩」之所以稱乎「史詩」,除了「史」,還有「詩」,倘若只是要對歷史的「真象」做到探索與推敲,可以選擇去重新拍一個紀錄片,「史詩劇」不是歷史紀錄片,但戲劇或文學的天地可以容納浩瀚的情感與想像,卻也考驗著劇作家在這段歷史的闡釋中加注進去的「角度」與「態度」。

 

《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把「司馬懿」這個尋常「三國戲」裡會被塗抹上反派(對立)色彩的人物(如果孔明代表的是通俗定義裡的「正派主角」的話)扶正做為核心主軸,不是為了譁眾取寵或標新立異,我們眼見為憑,上下兩篇《軍師聯盟》八十多集篇幅,刻劃的不只是一個亂世圖存的驚濤駭浪,或名垂千古的震爍功業,透過這個人物與故事,著力要烘托的,始終還是忠貞信念的純粹與高潔,高潮迭起的不只是宮闈或疆場上的險象環生,更多是人心人性的天人交戰。這齣戲的難能可貴,絕對不只是「娛樂的」、「過癮的」,更是「感動的」、「啟發的」。

 

其實,當一個對戲劇創作懷揣著更大「企圖心」的主創團隊鞭策著自我提昇的同時,觀眾們對一齣好戲的欣賞能力、把關標準,若也能跟著一起提昇,也是挺好的事,對吧?

  

※《軍師聯盟2:虎嘯龍吟》

台灣可看頻道:愛奇藝(1月18日上線)

集數:44集

豆瓣評分:8.3

  

(作者柯志遠簡介: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紐約科技大學「傳播藝術」碩士。 涉足娛樂產業二十餘年;經歷遍及《PEOPLE》雜誌、春暉電影、滾石唱片、 MOD、《VOGUE》、《GQ》等公司要職。 出版《惡女阿楚》、《一個台客在紐約》等 15本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