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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為將風光接班 少東回家竟成宅男

照顧失能長輩的壓力,只有走過的人懂。

作家張曼娟照顧高齡失智父親多年,曾有人對她說「照顧父母是你的福報,就像小時候父母照顧我們一樣。」她卻一看就知道,對方沒照顧過老年父母。「

「好幾個月不能睡、每天靠吞安眠藥和抗憂鬱劑撐下去,你怎麼能對照顧的人說,這是福報?」蠟燭兩頭燒的人生中場,作家展現照顧者的韌性與勇氣。有些人卻比她更早面臨難題,長照是台灣人必須共同面對的課題,離開職場、在人生最後一程,陪長者走一段路的孝心,很快被現實磨得傷痕累累。

邱信翰20幾歲就回家,全職照顧失智爺爺。

風雨擊不垮的強人,往往是孤獨的。

邱信翰20幾歲就回家,擔任失智爺爺的全職照顧者。

「從小,他就是可望不可及的巨人,我從沒想到,有天會像小孩般無理取鬧,讓你氣到忘了長幼輩份、超想把他『貓下去』。」

邱信翰是彰化肉乾老店「水根行」第3代,6年前阿公失智,奶奶呼喚在外工作的他回家幫忙。

從小父母離異,邱信翰由奶奶帶大,一手打造肉乾家業的阿公邱水根,在外交遊廣闊笑臉迎人,面對子孫卻常擺撲克臉。「阿公對生活常規要求甚嚴。從小若看到店裡有一絲髒污,我立刻拿衛生紙擦乾淨,然後就被罵了。」邱信翰模仿阿公口吻:「用半張就可以!為什麼浪費一張?」

他一路靠跆拳道專長保送到體大:「放暑假回家,早上剛過6點,阿公便搬張椅子坐在你床前,非要叫醒你不可。別人家的孫子會黏公,我們家是阿公遠遠從東邊來,孫子就往西邊逃。」

老師傅從學徒做起,在水根行待了3、50年。

儘管窗外多姿多彩,「該回家時,你連選擇機會都沒有。」

緊繃的祖孫關係,在他回家後變了調。「大學畢業後,我在台中當業務,原以為阿嬤叫我回來,是要幫忙做生意。」他沒查覺家裡全是老弱,申請外籍看護曠日費時,24小時照顧阿公的工作,只他堪任。

「阿公失智初期還是行動自如,我連睡覺都得留心80幾歲的他,半夜會偷跑。更別說失智伴隨幻想、幻聽等症狀。」

「當年我年少氣盛,不甘日子過得像退休老人,更別提對失智者的耐心。不斷自問:『我回來不是要衝事業嗎?怎麼會是照顧爺爺?天啊!這種宅在樓上的日子,我沒辦法面對啦!』」

兩個少有交集的祖孫,被現實綁在一起,從無奈到重新認識對方。「他不發病的時候,經常沈默坐著。有時會跟我講以前的事,我才知道他一生蘊藏好多故事。」

小時候牽著爺爺的手出去玩,他(左一)印象不深。 邱信翰提供

年輕人生被迫停格,昇華為吸飽養份的海綿。

水根爺爺是福建人,年輕時參加過823砲戰,移防到金門時,和邱信翰的奶奶結婚。當時奶奶的親人跟著國民黨政府來到台灣,夫妻倆帶著一對襁褓小孩飄洋過海。

「他們剛到彰化時,在回收場租房子,我爸就是在回收場出生的,那時衛生條件不佳,才感染小兒痳痺。」60年前,水根爺爺在俗稱垃圾市的彰化市民權市場擺攤賣炸豬皮,賺了錢、有了買豬肉的門路,開始賣肉製品,因為信用公道,生意很好。

生活辛苦自不在話下。「他告訴我,剛開始如何被在地人欺負;為了多賺點錢,半夜教徒弟灌香腸、炒肉鬆;天微亮就踩著三輪車,大街小巷叫賣,好不容易養大6個孩子,當然期待個個成材。」

照顧爺爺的一年多,是祖孫最親密的日子,兩人無話不談。「他連後事如何處理、對這家店有什麼期望,都說給我聽。」後來,外籍看護報到,邱信翰走下樓衝事業、爺爺於兩年前過世。已為人父的他說:「對年輕人而言,放慢腳步難免恐懼,現在回想起來,我的宅男歲月,是沈澱人生的寶貴時光。」(撰文:顏幸如 攝影:湯興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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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信翰和爸爸一起守護老店的價值。